黑風嶺上空,原本漆黑的夜空被磅礴靈力映照得光怪陸離。
剛跌跌撞撞跑出山林,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赫連羨之,被身後傳來的恐怖動靜驚到,駭然迴頭。
整座黑風嶺向內塌陷。
無數山石樹木如同玩具般被拋起又粉碎。
混雜著暗金、赤紅的刺目光芒,從山體各處裂縫中迸射而出,將半邊天空映照得如同血色夕陽。
邪風席捲開來,吹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那崩塌的山體中心,一道熾烈到無法直視的赤紅色光柱,衝破一切阻礙,直射蒼穹。
一道纖細的、包裹在熊熊燃燒的金紅色火焰中的身影,傲然立於虛空。
火焰漸漸內斂,露出其中人影。
依舊是那身破敗染血的紅衣,依舊是那張帶著稚氣卻冰冷無比的容顏,隻是身高似乎抽長了些許,氣息更是強橫恐怖到讓他靈魂都在戰栗。
她手中,似乎還抓著一條不斷縮小、掙紮的暗金色小蟲虛影,那虛影發出痛苦哀嚎,最終被她五指合攏,徹底捏爆,化作點點流光沒入她體內。
下一刻,她身形一閃,已出現在赫連羨之麵前。
二話不說,一把抓住赫連羨之的手臂。
“快走啊,看不見山塌了嗎?”
赫連羨之隻覺眼前景物飛速倒退,耳邊風聲呼嘯。
顧緋霜以遠超他理解的速度,帶著他朝著驛站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是煙氣衝天、淪為一片廢墟的黑風嶺。
露出其下閃爍著金光的無盡寶物和累累白骨的巨大深坑。
當顧緋霜拉著赫連羨之,飛落在驛站大門前,驚動了所有守衛,引來一片驚呼和刀劍出鞘聲時。
她隻是將背著重傷魏昭、同樣狼狽不堪的赫連羨之往地上一扔。
然後對著聞訊匆匆趕來的、麵色驚疑不定的太子,平陽郡主,以及被嬤嬤攙扶著、臉色蒼白的太後,匆匆說道:
“黑風嶺妖物已除,邪祟根源在於底下有土匪作祟,已被我連同古墓一起毀了。
六殿下為民除害,闖入匪窩,力戰重傷,需立刻救治。
其餘細節,問他。”
說完,她沒了半分力氣,放心地倒了下去。
“霜兒!”
“兒媳婦!”
數聲驚呼同時響起。
陷入徹底黑暗的前一刻,顧緋霜隻模糊感覺到,自己被一個溫暖而顫抖的懷抱接住。
耳邊隱約傳來太後帶著哭腔的急切呼喚,還有平陽郡主驚慌的喊太醫的聲音。
然後,她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一覺,顧緋霜睡得格外沉。
意識墜入一片混沌的深海,無數破碎的光影在其中沉浮、交織。
她夢見了很多年前,剛被離淵從屍山血海裏撿迴魔界的時候。
那時的她,還是個真正的小豆丁,裹著染血的破布,縮在離淵那件繡著暗金魔紋的玄色大氅裏。
睜著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呆呆望著魔宮穹頂猙獰的浮雕。
她想家。
想阿爹粗糙溫暖的大手,想阿孃哼唱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搖籃曲,想哥哥偷偷塞給她的、被捂得溫熱的糖塊。
也想阿姐。
想那個早已在烈火與屠刀下化為焦土的獨屬於她的家。
想著想著,眼淚就又無聲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小小的、很快又幹涸的濕痕。
離淵處理完堆積如山的玉簡,一抬眼,就看見縮在角落裏,把自己團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小不點。
他皺了皺那對斜飛入鬢、總是籠著寒霜的眉。
沒說話,隻是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彎腰,拎起她的後衣領,踏出了魔宮。
再睜眼,是人間某個小鎮,一戶看起來還算殷實的人家門口。
離淵抬手,叩門。
開門的是個穿著細棉布衣裳、麵相憨厚的中年男人。
見到門外一身玄衣、氣息冰冷深不可測的離淵,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離淵沒理會他的驚恐,隻將拎著的顧緋霜往前送了送,聲音聽不出情緒:“哭。哄她。”
男人愣住,他身後聞聲趕來的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娃娃,也嚇得臉色發白。
離淵沒什麽耐心,指尖一縷黑氣溢位,纏繞上男人的脖頸,冰冷刺骨。
男人一個激靈,瞬間福至心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手腳並用地爬到顧緋霜麵前。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的慈愛笑容。
“乖……乖囡囡……不、不哭啊,阿爹在……阿爹在這裏。”
他身後的婦人,也哆嗦著,將懷裏的娃娃往地上一放,學著男人的樣子,跪爬過來。
想去拉顧緋霜的手,又不敢,隻能抖著聲音,顛三倒四地重複:“娘……孃的心肝兒,不哭……娘給你做糖糕……做新衣裳。”
他們身後那個三歲娃娃,被這陣仗嚇到,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顧緋霜不哭了。
她睜著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看著那對夫婦眼中無法掩飾的、對她身後離淵的恐懼,以及對她的恐懼。
她扭頭就跑。
她想的,是那個會在夕陽下扛著鋤頭迴來,用滿是老繭的手揉她腦袋的阿爹。
是那個會在油燈下縫補衣裳,輕聲哼著歌謠的阿孃。
是那個會偷藏下最後一塊麥餅,悄悄塞給她的哥哥。
是那個會在她調皮的時候,跟在後麵不停叮囑的阿姐。
不是眼前這兩個,被恐懼支配著,扮演著她親人的陌生人。
離淵似乎對她終於不哭了感到滿意,收迴了纏繞在男人脖頸上的黑氣。
轉身追上,重新拎起她迴了魔宮。
自那以後,顧緋霜再也沒在離淵麵前提過想家,也沒再為家人掉過一滴眼淚。
她把那些柔軟的、會疼痛的記憶,連同那個血腥的黃昏一起,深深埋進了心底最冷硬的角落。
她開始拚命修煉,玩命地學一切能讓她活下去、能讓她變強的東西。
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她要足夠強,強到能把所有害死她家人的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勢力,連根拔起,燒成灰燼。
夢境的最後,是離淵那張萬年冰封的臉。
還有那句,在她第一次成功用吞噬功法吸幹一個意圖不軌的魔將後,他輕描淡寫丟下的話。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想要什麽,就去拿。
恨誰,就去殺。”
顧緋霜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