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觸到地麵的瞬間，如同被打碎的鏡中倒影，迅速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桌邊的“娘親”、“阿兄”、“阿姐”，隨著“爹爹”的消散，一同扭曲、淡化。
竹舍、小溪、山坡、陽光、花香、飯菜的香氣……所有美好的假象都瞬間消散，隻剩黑暗。
顧緋霜還保持著雙手握刀下劈的姿勢，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
黑暗再次扭曲、變幻，出現鋪天蓋地的猩紅。
穿著名門正派服飾、仙風道骨的身影，在火光和血光中穿梭。
飛劍的寒光，符籙的爆鳴，法術的炫光，還有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親人短促的慘呼，戛然而止的哭喊……
她又迴到了那裏。
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夜晚。
爹爹胸口被劍光穿透時，最後望向她躲藏方向的那一眼……
娘親倒在血泊裏，伸向她的手……
阿兄被法術擊中，炸開的血花……
阿姐被人從背後一劍穿心……
赤紅的長刀嗡鳴震顫，刀身上的火焰流光瘋狂流轉，映亮了顧緋霜蒼白，布滿冷汗的小臉。
滔天的恨意衝垮了她最後一絲理智。
殺！
都該殺！
這些滿口仁義道德、手上沾滿她至親鮮血的偽君子。
這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所謂正道。
這些毀了她的家、她的一切、把她變成如今這副鬼樣子的畜生。
赤紅長刀帶起一片灼熱的氣浪，顧緋霜小小的身影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個仙人撲去。
那人正捏著法訣，頭顱卻高高飛起，身體如同之前的“爹爹”一樣，化作黑煙潰散。
是真還是假。
顧緋霜已經不在乎了。
赤紅刀芒在猩紅的夜色中縱橫交錯，穿著正道服飾的身影或驚駭，或怒斥，或求饒。
麵容在火光中扭曲變幻，偶爾竟與顧弘博、柳玉茹、顧月薇、顧青峰重疊交錯。
殺！殺！殺！
殺光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殺光所有擋在她麵前、讓她不痛快的東西。
人生苦短，大道艱難。
既然這世道不容她，既然命運戲耍她，那便殺個幹淨。
用鮮血鋪路，用屍骨築階，殺到無人敢欺，殺到天地變色，殺到她得到想要的公道。
顧緋霜已然分不清了。
此刻揮刀的是修真界那個背負血海深仇、最終自爆而亡的血蓮仙子顧緋霜。
還是這個被偷換命格、身陷宅鬥漩渦、掙紮求存的侯府嫡女顧緋霜。
就在她猩紅的視野鎖定下一個目標，準備再次揮刀時。
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飄入她耳中。
“仙子饒命……是小的……玄冥啊……”
顧緋霜視線艱難地凝聚，看向腳下。
玄冥真人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她僵硬地看向四周。
那些幻影，不知何時已淡去大半。
隻剩下一些扭曲的、即將消散的殘影。
取而代之的，是怪石嶙峋，古木猙獰，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腐爛落葉和苔蘚。
空氣粘稠冰冷，彌漫著淡淡的黑霧。
就在她身側不遠處。
魏昭單膝跪地，身上的黑衣破損多處，露出下麵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衣料，滴滴答答落在落葉上。
更遠些，赫連羨之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勉強站立。
他身上的玄衣幾乎被血染透，左肩一道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右腿也在不自然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清脆的女子嬌笑聲突兀響起。
笑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
“真是精彩呢。”
女聲帶著慵懶的戲謔。
“一個被往事魘住，差點殺了同伴的小瘋子。
一個心魔纏身，差點自戕的小皇子。
還有一個執念深重，差點被心火燒幹的小郎君。
你們這三個小家夥，闖到我這黑風嶺來，是想做什麽呀？”
隨著話音，前方濃鬱的黑霧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小徑。
小徑盡頭，一塊光滑如鏡的黑色巨石上，側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美得驚心動魄、不似凡人的女子。
她單手支頤，另一隻手把玩著一縷垂在胸前的漆黑長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狼狽不堪的三人。
顧緋霜沒有收刀。
“為民除害。”
綠裙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說的可真好聽。
你們這些闖入者，哪一個不是帶著自己的目的和貪念？
嘴裏口口聲聲說為了正義，可最後還不是為了自身那點私慾。
說吧，是為了功德？為了寶物？還是為瞭解決自己身上的麻煩？”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顧緋霜身上轉了一圈後，不等他們答話，便話鋒一轉。
“不過呢，我對你們這些無聊的事情沒興趣。
這黑風嶺是我的地盤，你們吵到我了。”
她說著，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石頭。
表麵隱隱有幽光流轉，散發出精純又邪異的陰煞之氣。
“喏，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個吧？”
綠裙女子將黑色石頭在指尖轉了轉，隨意地朝顧緋霜一拋。
顧緋霜抬手接住。
石頭入手冰涼刺骨，那股精純的陰煞之氣順著掌心經脈就往裏鑽，顧緋霜體內的靈力在沸騰。
確實是好東西，能助她斬斷與顧月薇的聯係。
綠裙女子擺擺手，下了逐客令。
“東西給你，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黑風嶺。
以後不許再來打擾我清靜。”
顧緋霜卻抬眼，直視這美得妖異的女子。
“你和離火宗，是什麽關係？”
女子語氣裏多了些被打擾清靜的不耐：“什麽離火宗離水宗的，沒聽過。拿了東西就快走，別在這兒胡言亂語。”
顧緋霜歪了歪腦袋。
“可你身上，有離火宗劍氣淬煉過的炎煞餘韻。
我這把刀，對那味道記得很清楚。”
當年滅她家滿門，最終也參與圍攻，逼她自爆的正道聯盟中，離火宗是主力之一。
他們的功法以火為基，卻偏走極端，講究“焚盡萬物，獨尊己道”。
修煉出的靈力霸道酷烈，帶著獨特的、彷彿能灼燒魂魄的炎煞之氣。
這氣息，她到死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