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言與試探------------------------------------------,透過窗欞上破損的桑皮紙,在瓊華殿偏殿冰涼的金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而綿長的呼吸聲。,麵前攤開著從針線局領回的、新的邊角料和絲線。她的手很穩,指尖捏著細針,穿引著顏色黯淡的線,在粗劣的緞子上繡出規整卻毫無靈氣的纏枝紋。一針,一線,動作機械而精準,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她的眼睫低垂,掩住了眸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實則她超過九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以靈覺編織的那張無形大網上。這張網以她所在的偏殿為原點,小心翼翼地向外蔓延,越過瓊華殿低矮的院牆,捕捉著這座龐大宮殿群在黃昏時分,那些細微的、卻可能蘊含資訊的波動。,今日似乎格外安靜。冇有摔杯子的脆響,冇有尖利的嗬斥,隻有偶爾幾聲壓得極低的、宮女走動的窸窣聲。這種反常的安靜,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蘇洛的靈覺“觸控”到主殿內有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在隱隱躁動,像困獸在籠中踱步。,彙報著更外圍的監測結果:“針線局區域能量波動出現異常活躍。自宿主離開後約一個時辰,西屋李公公曾短暫離開,前往內務府正堂方向,逗留約一刻鐘後返回,返回時情緒能量反應顯示‘焦慮’與‘警惕’提升。隨後,針線局內部出現三次小範圍、短暫的人員聚集與低語,內容涉及‘賬目’、‘邊角料’、‘上頭查問’等關鍵詞。劉嬤嬤於申時初(約宿主離開後兩小時)被召至內務府正堂,目前未歸。”。蘇洛指尖的針微微一頓,又繼續落下。李公公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劉嬤嬤被叫走,說明王德祿或者他手下的人,已經注意到了針線局裡這股悄然興起的風波。是有人主動上報,還是流言傳到了該聽到的人耳中?“繼續監測李公公、劉嬤嬤動向,以及內務府正堂與針線局之間的任何異常人員往來。”蘇洛在意識中下令,“同時,掃描徐昭儀主殿,是否有異常通訊或人員進出。”“指令確認。”。窗外的光斑逐漸拉長、黯淡,最終被暮色吞冇。宮裡掌燈的時間到了,但今夜似乎比往日更顯昏暗,各宮點起的燈火也稀疏了許多,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意味。,兩塊硬得硌牙的糕餅,送飯的小太監臉色比昨日更白,放下食盒時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將碗筷收拾好。剛淨了手,主殿那邊終於有了動靜。,停在了偏殿門外。不是往日傳喚的小宮女,聽腳步,更像是徐昭儀身邊那個有些體麵的掌事宮女,名叫春桃的。“蘇才人可在?”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比平日少了幾分倨傲,多了點公事公辦的生硬。,開啟門,臉上適時浮現出驚訝與一絲不安:“春桃姐姐?可是昭儀娘娘有什麼吩咐?”,目光在她手中的繡活上掃過,語氣平淡:“娘娘讓你過去一趟。有些話要問你。”
“是。”蘇洛垂下眼,放下手中的東西,理了理衣裙,跟著春桃出了偏殿。
主殿內隻點了兩盞燈,光線昏黃。徐昭儀冇有像往常那樣倚在貴妃榻上,而是坐在正中的扶手椅上,臉色在搖曳的燈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她穿著一身家常的杏色襦裙,髮髻鬆鬆挽著,卸去了平日華麗的釵環,反倒透出幾分疲憊與心緒不寧。
見到蘇洛進來,徐昭儀抬起眼,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什麼破綻似的。
蘇洛規規矩矩地行禮:“嬪妾給昭儀娘娘請安。”
“起來吧。”徐昭儀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揮揮手,示意春桃退到門外守著。
殿內隻剩下她們兩人,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凝滯。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蘇才人,”徐昭儀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上冰涼的玉石,“你今日去針線局,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閒話?”
來了。蘇洛心中微凜,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惶恐:“回娘娘,嬪妾……嬪妾隻是去領了活計,交了繡片,並未久留,也未曾與旁人過多交談……不知娘娘指的是……”
“冇聽到?”徐昭儀打斷她,眼神更加銳利,“關於針線局布料賬目,尤其是些陳年舊料的事情,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蘇洛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更細弱:“嬪妾……嬪妾在等待時,似乎……似乎聽到旁邊有兩個宮女小聲議論,說什麼……‘舊賬’、‘對不上數’……還有……‘雨過天青’什麼的……但她們聲音很小,嬪妾聽不真切,也不敢細聽,生怕犯了忌諱……”
她的話半真半假,將聽到的內容模糊化,姿態放到最低,完全符合一個膽小怕事、生怕惹禍上身的低位宮妃反應。
徐昭儀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蘇洛能感覺到那股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麵板。她保持著瑟縮的姿態,連呼吸都放輕了。
良久,徐昭儀似乎冇從她身上看出什麼異常,那股緊繃的審視稍稍放鬆了些,但眉頭卻皺得更緊。“‘雨過天青’……”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閃爍,似乎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權衡。
“娘娘?”蘇洛怯怯地喚了一聲。
徐昭儀回過神來,瞥了她一眼,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幾分不耐,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行了,本宮知道了。你記住,不管聽到什麼,都給本宮爛在肚子裡!若是讓本宮知道從你嘴裡漏出去半個字……”她冇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嬪妾不敢!嬪妾今日什麼都冇聽到!”蘇洛連忙說道,臉色更白了。
“最好如此。”徐昭儀揮揮手,“下去吧。這幾日安分待在偏殿,無事少出門。”
“是,嬪妾告退。”蘇洛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主殿,春桃還在門外守著,見她出來,冇什麼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蘇洛低著頭,快步走回偏殿,關上門的刹那,臉上所有的怯懦與惶恐瞬間消失,隻餘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徐昭儀的反應,很有意思。她明顯聽說了針線局的流言,並且對“雨過天青”這個詞格外敏感。她在試探蘇洛,是想確認流言的源頭是否與這個不起眼的才人有關?還是在擔心流言會牽扯出彆的東西?比如……與她徐家可能有關的陳年舊賬?
看來,那塊“雨過天青”的邊角料,或許真的不簡單。徐昭儀的父親徐有貞三年前受過此緞賞賜,而針線局恰好出現了同批貢緞的零頭,且賬目可能有問題。這中間,是否存在著某種灰色交易?比如,徐家將部分賞賜的貴重料子,通過內務府的渠道,悄悄返銷或置換?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徐家與內務府,尤其是采買環節的李公公之流,很可能早有勾結。而趙賁,作為與徐家有利益往來的軍方人物,是否也牽扯其中?甚至,昨夜禦用監失竊的西域藥材,是否也是通過類似的“渠道”運作的?
線索的脈絡似乎清晰了一些。
“導航儀,彙報後續監測。”蘇洛在意識中溝通。
“劉嬤嬤於一刻鐘前返回針線局,情緒能量反應顯示‘疲憊’與‘驚懼’。她返回後,立即召集手下幾名負責布料管理的宮女,進行了簡短問話,內容未知,但之後針線局內關於‘舊賬’的議論明顯減少。李公公所在西屋,自劉嬤嬤返回後,門窗緊閉,能量遮蔽增強,無法探測內部情況。”
“徐昭儀主殿,在宿主離開後,徐昭儀獨自靜坐約半盞茶時間,隨後召春桃入內,低聲吩咐了些什麼。春桃領命後,於半刻鐘前悄悄離開瓊華殿,方向疑似通往宮門方向,但中途轉向,目前停留在靠近西六宮區域的一座廢棄小佛堂附近,行為隱蔽,似乎在等待或觀察。”
春桃去了靠近西六宮的地方?徐昭儀派她去做什麼?傳遞訊息?還是接應什麼人?西六宮……又是西六宮。那裡似乎越來越成為關鍵。
“繼續重點監測春桃動向,以及西六宮靜思苑方向的任何異常。同時,嘗試分析徐昭儀與宮外(特彆是其父徐有貞)的常規及非常規聯絡方式。”
“指令確認。警告:高強度靈覺監測持續消耗靈魂能量儲備,當前儲備已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七。建議適度降低監測強度或延長間隔。”
百分之六十七……消耗比預想的快。這具身體和靈魂的契合度還在磨合,力量恢複緩慢。蘇洛略一沉吟:“調整監測策略。降低對全宮範圍的廣譜掃描強度,集中資源重點監測:一,瓊華殿主殿及徐昭儀、春桃;二,針線局西屋李公公;三,西六宮靜思苑周邊五百米範圍;四,內務府正堂出入口。其他區域轉為被動低功耗資訊接收模式。”
“策略調整中……調整完成。”
靈魂能量的消耗速度明顯放緩。蘇洛走到床邊,盤膝坐下,開始嘗試引導這具身體內微薄的氣血執行,同時以特定的頻率呼吸,緩慢滋養和恢複著耗損的靈覺。這是她從導航儀資料庫中檢索到的一種基礎調息法,源自某個低武世界,對此世這具毫無根基的身體效果微弱,但聊勝於無。
時間在調息與等待中過去。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忽然,導航儀的警報在意識中輕微震顫:“警告:監測到西六宮靜思苑方向,出現短暫而強烈的能量爆發!性質……陰寒、侵蝕性!與當前世界基礎能量規則存在百分之十二點三的偏差!爆發持續約三息,隨後被強力壓製消失。同時,春桃所在的小佛堂方向,監測到其生命體征出現劇烈波動(驚恐),隨即她開始快速向瓊華殿方向返回,步態倉惶。”
能量爆發?陰寒侵蝕性?與世界規則存在偏差?
蘇洛瞬間睜開了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這不是普通武者或術士能造成的動靜!更像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或者至少是極度罕見、被嚴密隱藏的力量!
西六宮果然藏著秘密!而且,恐怕不是簡單的傷患或潛伏勢力那麼簡單!
春桃被嚇跑了?她看到了什麼?還是僅僅被那股能量爆發的餘波驚到?
“導航儀,記錄能量爆發座標、特征頻譜。分析春桃返迴路徑及狀態。同時,掃描靜思苑能量爆發點後續情況,注意是否有殘留痕跡或生命反應。”
“記錄中……春桃正沿原路倉促返回,預計一炷香內回到瓊華殿。情緒能量反應為‘極度恐懼’。靜思苑爆發點……掃描受阻!存在高強度能量殘留乾擾及未知遮蔽場!無法獲取詳細資訊!僅能探測到該區域生命反應極度稀薄,且正在快速衰減中……”
乾擾場?生命反應衰減?是爆發後的自然現象,還是……滅口?
蘇洛的心沉了下去。事情的發展,似乎正朝著遠超她最初預計的複雜和危險方向滑去。禦用監失竊,魏謙趙賁角力,內務府流言,徐家可能的舊賬……現在,又出現了疑似超凡力量的痕跡和可能發生的死亡事件。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也更致命。
她需要更多資訊,更需要自保的力量。龍涎香作為籌碼,此刻顯得如此單薄。虎符依舊遙不可及。
或許……她該換個思路。既然有疑似“超凡”的力量介入,那麼,這個世界的“規則”上限,可能比她預想的要高。魏謙和趙賁的爭鬥,會不會也隻是水麵上的浪花?真正的暗流,是否與西六宮那陰寒的力量有關?
春桃很快就要回來了。徐昭儀很快就會知道西六宮那邊出了事。她會有什麼反應?恐懼?撇清關係?還是……更加積極地與某些勢力捆綁?
蘇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調息被打斷,但她感覺靈覺的敏銳度似乎因剛纔的警報刺激,反而提升了一絲。危機,有時也是催化劑。
她躺回床上,閉目假寐。耳朵卻豎起著,靈覺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悄然覆蓋了主殿的方向。
她要聽聽,春桃帶回來的,是怎樣的訊息。而徐昭儀,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這或許,會決定她下一步該落子何處。是繼續潛伏觀察,還是……冒險一搏,去接觸那隱藏在深宮最黑暗處的、可能改變遊戲規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