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逆流發生的那一天,對於瑪莉亞來說,那是不亞於末日災變的一天。
如果將時間逆流的那一刻定格,從大地上空俯瞰這浩瀚的戰場,就會發現那一天的所有人,都很忙……
首先是被敵人層層包圍,傷痕纍纍,還在做困獸之鬥的勇者索恩。他的前方,是魔族軍的王牌軍鐵甲屠夫,一種由高大食人魔身披上百斤重甲組建的可怕步兵。
他的身後,是北方領僅剩的長槍騎兵,他們個個是訓練多年的精銳,也是奧斯瓦爾德手中的百戰先鋒,曾創下過八百人踏破三萬魔族戰陣的輝煌戰功。
然而此刻雙方人馬並沒有理會對麵的宿敵,反而像爭搶人頭一般,蜂擁著殺向索恩。
其次是戰場的另一側,被皇家騎士們架著,手拿法杖卻麵色灰白的戴安娜公主,他們在北方領軍隊和魔族軍的夾擊下,戰線早已崩潰,此刻正慌忙逃竄。
擋住公主身前的,自然是皇家騎士團團長莉莉絲,她手中標誌性的大盾已經碎裂,整個人也渾身浴血,看起來格外狼狽。
戰場中心,是帶著勇者軍與北方領起義軍纏鬥在一起,戰況最為血腥慘烈的亞妮。
雙方士兵頂著密集的箭雨,如兩頭餓狼般短兵相接,狠狠撕咬在一起,勢要把一方的血全部流幹才肯罷休。
最後則是瑪莉亞這裏,率領三千陷陣軍的艾麗妮鑿穿戰陣,一路廝殺到了她的麵前,妮可為了保護她,雙手被艾麗妮斬斷,引以為傲的長槍也掉落在地。
瑪莉亞為了治療妮可,跪在滿是血泥的地上為她釋放聖愈術,而艾麗妮則站在她們麵前,高高舉起手中屬於妮可的祈願之星,雙目猩紅而沉寂。
這副場景若是定格,可能會是整個世界最詭異的畫卷……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秒終結。
這場殘酷的戰爭,以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
“你不必對我說謊,艾麗妮小姐,當時隻有我們三人在場,如果妮可沒有記憶,那麼保留了記憶的人,一定是你。”
艾麗妮歪了歪頭,眼睛都沒眨一下,不解道:“統帥,記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瑪莉亞小姐。請原諒我的失禮,如果你打算用什麼神諭來推動祈福活動,很可能會引發動亂。”
“畢竟上一個這麼做的人,已經被砍掉了頭,不是嗎?”
艾麗妮平靜起身,淡淡笑了笑,繼續道:“我說過,我隻是協助公爵處理政務的秘書。如果你真的想促成此事,不如我寫一封信,讓你去闊穀城親自麵見公爵,如何?”
瑪莉亞心事重重走出了公爵府,作為聖女,她自認識人無數,見遍了人間百貌。
可她還是看不透艾麗妮……那個女人極少有情緒波動的時刻,雙眸平淡如水,根本無法讓人判斷她言語的真假。
而且說到底,兩人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還都是在上一世。
第一次是和勇者一行人來到北方領,奧斯瓦爾德帶著女僕裝的艾麗妮前來接待。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艾麗妮隻是個貼身女僕,除了驚訝她的美貌外,沒有過分在意。畢竟,勇者走到哪都能遇見漂亮女人,已經成為了小隊心照不宣的常識。
第二次則是一場意外相遇,那是秋日的一天,獨自出門散心的瑪莉亞,正好遇見奧斯瓦爾德帶著他的手下在城牆上欣賞美景。
遠方的雪山下,夕陽殘如血,萬山紅遍,層林盡染。
奧斯瓦爾德對整個勇者小隊都很不爽,唯獨對瑪莉亞有幾分尊重,開玩笑般拉著她聊天說。
“聖女可知,我北方領有四寶。”
他一指城牆外巡邏的騎兵,得意道:“一是長槍騎兵,重甲大馬,勇猛無雙,攻必勝,戰必克。”
然後轉身指城中百姓,繼續笑道:“二是我北方民眾,厚重堅韌,性烈如火,召之即來,招之能戰。”
“三是我軍中將領。”他一拍費德裡科的肩膀,昂首道:“百戰為先,智勇雙全,威震天下。”
“這四嘛……”他這次反而沒用手指,隻是轉移目光,不知是在看紅髮的艾麗妮,還是遠方的樹林,喃喃道。
“便是這雪原紅霜。”
那時瑪莉亞的內心就有種強烈的預感,勇者小隊的情報並不完善,他們一定是忽視了什麼。
結果又聽奧斯瓦爾德感嘆道:“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伴隨著詩句的吟唱,畫麵一轉,當瑪莉亞再次見到艾麗妮時,她已經一身戎裝,手握寒鐵雙刀,身後十數萬大軍林立,一聲令下便是天崩地裂,狠狠砸翻了北方領、乃至整個王國的棋盤。
為什麼會失敗呢……
走在冰城的大街上,瑪莉亞得不到答案,雖然冰城的氣氛比王城要熱鬧,但這裏的居民還是同樣的無知和莽撞。
一群大咧咧咋呼的工人,圍聚一團,隻為嘗試自己釀的三無酒,結果半杯下肚,接連栽倒了好幾個。
說實話,直到現在瑪莉亞也不相信,就是這樣一群人,寧願死也要推翻勇者在北方領的統治。
她嘆著氣,向著城門走去。
而就在她走後沒多久,麵色陰沉的艾麗妮趕到了現場,按照公爵教授的方法,安排士兵狠狠給工人們催吐。
出示令牌走出城門,教廷的車隊已經等待她多時。很明顯,所有教廷人員都不對北方領抱有信心。
瑪莉亞緩緩搖頭,算是證明瞭他們心中的猜想。
坐上馬車,揚鞭返回王城。
春日正好,外麵風景秀麗,瑪莉亞撐著頭,望向窗外草原盛開的野花,微微出神。
不過很快,她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淡藍色長發隨風飄舞,女孩的懷裏,似乎還抱著一個危險的生物。
“停車。”
瑪莉亞叫停馬車,獨自下車穿過草地,還未近身,一隊隊騎兵便拍馬趕到,匆忙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些士兵似乎發生過什麼戰鬥,一個個都流著汗,不過在看見聖女專屬的服飾後,他們又是檢查了一番對方是否攜帶武器,這才態度很好的為她放行。
露娜坐在毛毯上,見到來人興奮道:“聖女大人,你看,我撿到一隻黑色的小狗。”
“這是熊的幼崽,露娜小姐,您要小心別被抓傷。”
瑪莉亞緩緩上前,半是無語半是警告的提醒說:“還有,幼崽在這,附近一定會有母熊。”
女兵瞥了眼小熊,開口解釋說:“母熊已經死了,死在另一頭體型很大的公熊手中,我們剛剛才把公熊驅趕走。”
“熊,應該要吃很多東西吧。”露娜抓起瑟瑟發抖的小熊,為難道:“看來我是養不起了,對了聖女大人,熊肉能吃嗎?”
“咳,咳。”瑪莉亞語塞,該說不愧是查爾斯家族的人嗎,天生就會權衡利弊。
不過麵對小姑娘,她總是保持著很高的耐心。
“我想,憑藉公爵府的財力,養隻熊是不成問題的。你看,王城裏的貴族,也有養老虎和蟒蛇的,他們的財富加起來,還不及您家族的一半。”
露娜有些心動,不過很快她就放下了小熊,帶著幾分灑脫遞給瑪莉亞說:“那就請聖女把它帶到王城去吧,去找一家願意養它的人。”
“為什麼呢?”瑪莉亞接過小熊,還是感到不解。
聽說奧斯瓦爾德對自己的妹妹極盡寵愛,連圍攻公爵府這種事都能一筆帶過,甚至在此事後,還專門給了她一支專屬騎兵部隊。
她才十六歲啊,哪家軍事貴族,會給自家的十六歲小姐安排三百精銳騎兵?連公主在這個年紀,都隻有五十多名護衛。
按理說,隻要她提出要求的不太過分,奧斯瓦爾德都會同意。而且公爵府家大業大的,還養不起一頭熊?
“因為哥哥教導我說,花貴族的錢可以任意慷慨,花自己和平民的錢,要極其吝嗇。”
露娜挺了挺胸,彷彿是學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知識。
“等等,等等,你這句話真是跟公爵學的?”瑪莉亞連忙穩了穩心神,心想,這大概隻是句無心的玩笑話吧,對於王國來說,貴族可是統治的基礎。
“對啊,我哥還專門給我寫了本書,要我多讀,多觀察,多體會。”
露娜得意洋洋給瑪莉亞拿出那本書,其實她剛才就一直在看書來著,隻是被突然闖入的小熊分了心。
別人寫的書:哼,都是什麼酸掉牙的話,就這還是名著?
自己兄長寫的書:我靠,厲害,太有文化了,果然別人說我們查爾斯隻會騎馬打仗就是出於嫉妒,我哥纔是當世文豪,查爾斯家,就是能文能武,無敵。
瑪莉亞禮貌笑了笑,奧斯瓦爾德,一位連中央學院考試都沒通過的特權貴族,能寫出什麼東西來?
接過一看封皮,《君主論》。
瑪莉亞眉頭一跳,裏麵該不會都是奧斯瓦爾德抨擊其他貴族和王室的狂悖之語吧……
但隻是隨手翻開一頁,瑪莉亞就愣住了,奧斯瓦爾德工整的字型一行行映入眼眶。
[取得國家統治權的人,無一不是依靠人民或者依靠權貴。因此每個國家裏,都天然存在著兩個互相對立的黨派,這是由於人民不願意被貴族壓迫和統治,而貴族則要求壓迫和統治人民所產生的。]
……
[依靠權貴當君主的人,會發現許多貴族理所應當的認為,自己和君主是平等的。因此君主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指揮和管理貴族。反之,一個依靠人民的幫助而獲得君權的人,他會發現自己是超然而立的,隻要他公正公平對待人民,整個國家都會自下而上的服從他的命令。]
……
[君主的公平,理應更偏向平民,因為人民的意願比貴族更光明正大,而貴族的慾望卻難以滿足。人民希望不受到壓迫,貴族則期待更多的剝削。假如人民心懷不滿,君主就不會有安全感,因為人民總是佔據多數,而且比軟弱的貴族更有力量。]
瑪莉亞砰得合上書本,心中如狂風大作,卻是不敢再讀下去了。
奧斯瓦爾德究竟是想幹什麼?!到底是想幹什麼!他難道不知道自己也是貴族嗎?還有,他什麼時候這麼有文化了……
瑪莉亞隻感覺自己掀開了那個麵紗的一角,而在麵紗背後,是整個北方領人民反抗勇者的真相。
看看勇者身邊的人吧,王國公主、騎士團長、北方侯爵、商會千金以及自己這個教廷聖女……
這些人中,哪個不是高高在上,哪個不是從小養尊處優。
她們助力亞妮取得北方領控製權的時候,從來就沒想過,那些從奧斯瓦爾德手中得到侯爵土地的農民,會怎樣看待她們。
女神欽定的救世主?註定打敗魔王的勇者?不,在這些農民眼中,她們就是一群賊,一群被公爵趕跑,又在公爵死後捲土重來,繼續奴役壓迫農民的賊!
瑪莉亞不敢再讀下去了,她也不想知道更多的真相了。她突然理解至今還躲在房間裏不敢出門的公主,不用說,她一定還保留著上一世的記憶。
作為公主,她去哪不是民眾竭誠歡迎,佔盡天時地利人和,那種勃勃生機萬物進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可在北方領,戴安娜公主隻看見了一雙雙怒火。
那份怒,如此鮮明熱切,公主高貴的身份不過是澆往火上的油,點燃的,隻有無窮無盡的恨。
慌忙將手中的書丟給懵懂的露娜,瑪莉亞抱起小熊,頭也不回的往馬車的方向跑去。
她想,她再也不會來北方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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