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王城的流感終於爆發到不可控的地步。
教廷昏暗的房間裏,一排排煉藥鍋咕嚕冒泡,散發出藥草的清香。約翰神色疲憊,專註調配藥材的劑量,伸手抓向空空如也的葯盤。
“保羅,麻煩你將我……”
戛然而止的話語在房間裏回蕩,約翰沉默半晌,看著鍋中的藥水迅速腐敗,化作一團漆黑。
氣味刺鼻,他用手抹了抹鼻子,走到門邊推門走了出去。
他很想說自己後悔了,可他已經老到能坦然接受一切,俗語說越老越妖,這話是正確的。
約翰這輩子見過太多齷齪,能幹乾淨凈站上高位的,該是何等偉大的人物?
那些年輕人震驚的,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接受的,他早就見識過,或者親身經歷過了。
要說後悔,他唯一後悔的就是作為神職人員,擁有比普通人更長的壽命。時光荏苒,眼中的世界好像一直沒變,又好像變得陌生……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能真心交談的同伴,也失去了自己的教子,自己的繼承人。
他感覺自己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又必須拖著這具舊時代的殘軀繼續走下去,如果說麥迪文是為了王國的穩定,那他就是為了教廷的穩定。
因為他們為了這些事物,傾注了一生的心血。
走到寬闊的大廳,看見瑪莉亞依然在忙碌的為居民們治療,約翰心裏多了一絲慰藉。
無論出發點如何,她總歸是在為人們做好事,要是能多扛起些責任、格局再大些就好了。
年輕人行走差錯是有的,等什麼時候認識到,隻有接受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才會真正收到尊敬時,她就能接替自己的位置了。
望著擁擠的人群,約翰又不免為這場流感發愁,他已經敏銳察覺到,這是一場瘟疫的前兆,甚至數天前,他就勸陛下隔離王宮了。
人群依舊躁動,約翰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兩個黑髮年輕人身上,一男一女,相貌都很平凡,卻散發著強者以及上位者的氣場。
而且兩人根本就不像生病的樣子,敏銳的視線很快就與約翰對撞在了一起。
男人微微對他一笑,點頭致意後,牽著女人的手離開了教廷。
很危險的男人呢……約翰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年輕人身上體會到壓迫感,這究竟又是哪個協會秘密培養的人才?
走出教廷,男人依舊沒有鬆開女人的手,好奇的視線不斷從一棟棟建築掠過。
女人耳尖微紅,“大人還想去哪裏看看?”
“你的母校,或者冒險者協會。”
女人開始回憶男人的成長經歷,斷言道:“大人,您是做不了冒險者的,也做不了一個學生。”
“我隻是偶爾會幻想那種生活罷了。”男人淡然一笑,抓緊女人的手。“陪我四處走走總可以吧。”
動亂的王城,並不是一個約會的好地方。士兵們在艱難的維持秩序,他們中因病倒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大街上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地麵垃圾雜亂,一間間店鋪都緊閉著大門,甚至一些街道都開始了封鎖。
不過讓男人覺得最麻煩的,還是在這種混亂環境下,某個新團體的形成。
這些被聖女治癒的人,仗著對瘟疫的抗性,以及重新恢復健康的身體。他們的第一選擇不是恢復生產生活的秩序,而是大肆捕捉那些沒有被治癒的重症患者。
他們稱之為:被女神拋棄之人。
一場詭異的獵巫行動開始了,而且是受到官方預設的獵巫行動。
這些痊癒者或許就是重症患者平日裏和藹的鄰居,貼心的好友,但由恐懼催生出的暴力,終究是衝垮了道德的底線。
兩人走過一處街角,聞聲對巷子裏投去視線,隻見一群臉上畫著教會標誌的人,提著斧頭砍開了某戶人家的大門。
他們一擁而上地闖進去,裏麵立即傳來女人痛苦的哀嚎,撕心裂肺的吼叫刺激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多時,一具明顯已經發生形變,看起來腫脹畸形,皮下滿是血斑,嘴裏還不斷嘔吐鮮血的人體被拖了出來。
雜亂、前後語序不通的教義宣揚過後,他們終於準備好進行最後一步儀式。
意識模糊的患者被抓起來,一根長長的木錐對準心臟,猛地砸進去。
“嘿咻,嘿咻!”
木錘揚起血花和灰塵,重症患者就這般被釘死在牆上,視線往前,僅就這一個小巷,就掛滿了幾十具或乾癟或新鮮的屍體。
蛆蟲爬行,蚊蠅群舞,鮮血流入地麵的漆黑,紅黑交錯,宛若通往地獄的階梯。
女人嘆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他們已經擺脫了瘟疫。”
“有些鬥爭是看不見的。當每日感染瘟疫的人數遠遠超過教廷救治的人數時,鬥爭就已經開始了。”
“剛纔在教廷你沒有注意到嗎?能進入教廷的,哪個不是衣著光鮮,又有哪個是隻身前來的?”
“他們現在巴不得這場瘟疫能繼續下去,死的人越多越好,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在瘟疫結束後,獲取到更多的東西。”
聽著男人平淡的話,女人默默抱住他的手臂,“還是大人博學,我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
男人搖頭苦笑,悵然道:“說不上什麼博學,等什麼時候你聽見先後這兩個字,就渾身汗毛直豎時,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
夜幕降臨,城內一簇簇火把喧囂著跑過。
男人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著旅館小房間內女人熟睡的身影,轉過頭,點燃了煙鬥。
他不敢回房間睡,因為他怕自己受不了誘惑,可偏偏女人說為了安全考慮,強勢要求兩人睡一個房間。
俯瞰混亂的王城,夜色放大了人的野獸本能,獵巫行動變本加厲般響起一道道滲人的哀嚎。
城內動蕩不安,城外也不太平靜。
聽取魔法師索菲亞的意見,利用魔法師們的力量從河流上遊重新引入一道水渠進入王城後,麥迪文終於解決了水資源的問題,然後開始著力於解決那團黏在碼頭不走的血肉。
挖開新的河道後,河水倒是迅速灌入了進去,可那團老鼠屍體的血肉依舊頑強在河道中央慢慢融合旋轉。
鍊金術士提取出一部分,發現血肉已經變成了果凍般的膠狀物質,裏麵充沛的不死魔力比數天前濃厚了數倍不止。
還好中毒的士兵們在聖女的救治下已經恢復了健康,麥迪文目前能調動的人手充足,於是他選擇了最原始的辦法,用士兵以人力的方式打撈血肉,然後用馬車運到遠處的深坑填埋。
在一道道高聳火堆的映照下,這場規模浩大的工程開始了。碼頭邊熱火朝天,士兵站在岸上,將連線繩索的木桶丟進河中,挖出一團團黏糊的血肉,再倒入大桶搬運到馬車上。
馬車裝滿後,馬夫揚鞭,沿著新挖出的河道朝著十幾裡外的深坑而去。
深夜,看著河流中的血肉明顯在減少,已經感到疲倦的麥迪文坐在岸邊的石頭上,微微眯眼小憩。
不出所料,流感、或者說是瘟疫已經傳遍了全國,反應最迅速的是北方領,那小子果然在王城安插的有密探……
前段時間,奧斯瓦爾德突然出現在綠峽城的訊息傳來,正當麥迪文以為這小子是想搞什麼小動作時,奧斯瓦爾德隨即下令封鎖了所有進入北方領的通道,顯然是為了防備瘟疫傳入北方領。
麥迪文不得不感嘆奧斯瓦爾德對於領地的掌控力,哪怕一些小領主想效仿他的舉動,也是撐不下幾天就被底下的執行者攪亂了政策,瘟疫傳來的速度甚至還更快了些。
教廷已經研究出了治癒輕症的魔法,麥迪文自己也安排了醫師團隊,正全力探索能治癒重症的解藥,再加上封鎖及時的北方領,總體而言,王國暫時還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大人,深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還沒休息半個時辰,就有士兵匆匆忙忙跳下馬,來到他麵前焦急彙報。
麥迪文立刻起身,發動飛行魔法迅速朝著深坑的方向飛了過去。
不多時抵達深坑邊緣,附近已經圍滿了士兵,他們探出頭,不安地看向漆黑一片的深坑。
落地之後,麥迪文來到深坑前,手中法杖輕晃,一束亮光刺破黑暗,直達深淵的底部。
下麵有一名士兵,半邊身軀浸泡在血肉中,麵容似乎是受到了強烈的驚嚇,瞳孔已經對光沒有反應了。
一條條粘液形成的觸手蠕動在他的體表,緩慢溶解著他的身體,麵板裂開後,觸手鑽進肌骨裡,抽動吸取著什麼……
隨著一聲悶響,士兵化作無數碎片,冒著血泡融入到血肉中。
沾滿毛髮和碎皮肉的觸手仍未停止活動,它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分離,觸手接連生成,開始不斷伸長沿著石壁尋找方向。
“嗚哇。”
嚴重掉理智的場麵,讓承受不了的士兵們當場嘔吐出來,麥迪文熄滅法杖,輕聲嗬斥士兵們道:“都離開這,以後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個地方。”
正當這時,一根觸手瞬間衝出地表,麥迪文反應迅速,一道魔法光圈盤旋著將觸手切成數段。
一截噁心而扭曲的觸手掉落在腳邊,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中,觸手如毛蟲爬行一般向著河流的方向蠕動而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