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刀片,溫和的綠色魔力緩緩進入被剔除爛肉的腳掌,直到傷口不再流血後,那位修女抓住病人的腳掌,細心為他塗抹藥水,最後再頗為用力地纏上繃帶。
“好好休息,注意衛生。”戴著黑色麵紗的珍妮詩下意識說出這句話,又急忙補充了句,“這是使者的要求。”
農民連連點頭,一蹦一跳的走了。
珍妮詩來到溪流邊清洗雙手,輕聲對身後注視她許久的騎士問道:“你有什麼事嗎,是哪裏受傷了?”
保羅欲言又止,先是搖了搖頭。“你,你如此費力的一個個為他們治療,不累嗎?”
他站在這的十分鐘,有一半時間珍妮詩都在施展魔法,換作普通的修女,恐怕早就堅持不住了。
“你不是北方領的人吧。”珍妮詩捧起清澈的溪水,笑著道:“北方領的人都知道,在這裏無論做什麼,人手永遠都不夠。”
“但事總需要一點點去做,做習慣了,就不累了。”
一個美麗的靈魂在前,保羅尊敬行禮,“受教了。其實我也是教職人員,不過肩負的是聖騎士的職務。”
珍妮詩還禮,打量了眼他的穿著。“閣下來自王城?”
“是的,我奉大主教的命令來到北方領與公爵商談一些事情,不過很抱歉,我不能透露具體內容。”
“無妨。”
見到又有病人被民兵們送來,珍妮詩便也顧不上聊天,直接對保羅說道:“我還有事,閣下請自便。”
“嗯,好……”
這些農民很多都有爛腳病,而且他們還諱疾忌醫,好像醫生是什麼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獸一樣。
沒辦法,珍妮詩隻能讓民兵們一個個去強製檢查。
用嚴厲的語氣逼迫病人躺在剛做好的木台上,珍妮詩脫掉他們不久前領到的鞋子,突然散發的惡臭讓隔在幾米外的保羅都皺起了眉頭。
但珍妮詩卻是神情認真給刀具消毒,一邊安撫病人,一邊輕輕為他們颳起了腳上的爛肉。
說來也怪,這些病人們躺好之後,既不哭也不鬧,跟保羅一樣,怔怔看著珍妮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保羅不知何時離開了,他越是待在這裏,就越是感到孤獨。
因為他知道,他不屬於這個集體,隻是個偶然參與其中的過客。
每個人都有自己認定的歸宿,或許是在見到某人的第一刻起,心底便湧現了名為幸福的情緒。
隻是,自顧自在心裏搭建虛幻的港灣,擅自期待,裝作無事發生。
想像中的港灣有多溫暖,悄無聲息崩塌時,痛苦就有多強烈。安慰自己能在回憶裡找到證明,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的喜怒哀樂,無人在意。
孤獨一生,才驚覺死亡是唯一的歸宿。
第二天的綠峽城。
俗話說,不怕沙雕多,就怕沙雕湊一窩。
或許是從凱特發瘋般抽自己馬鞭的那一天起,就無形間給二團注入了抽象的基因,這群活潑的小夥子總是能給自己找到樂子。
沒人知道費三鞭的靈感從何而來,總之在親眼目睹了“立體式戰鬥陣型”後,連凱特都瞪著眼讚歎道。
“嘿,你小子還真是個人才。”
所謂立體式戰鬥陣型,就是指六人戰鬥小組的兩位刀盾兵和重甲兵將兩位長槍兵扛在肩上,再讓弓弩兵站在最頂層所形成的,能大幅減少戰鬥力的,一種看起來很厲害,實際隻是看起來很厲害的戰鬥陣型。
凱特讓其他正在訓練的戰鬥小組有樣學樣,結果絞盡腦汁都沒想出這套陣型究竟有什麼用。
或許是地形問題?
在某些狹窄、低矮、水下等特殊環境中,立體作戰應該能起什麼作用吧,隻可惜目前還無法檢驗實戰的價值。
“到底能用在哪呢?”凱特開始較真,他隱約察覺到,這套陣型一定有某種精髓所在。
“你們也研究出來了啊。”艾麗妮路過,淡淡說了一句,眼中沒有絲毫意外或者好奇的神色。
凱特耳朵一動,連忙追過去問道:“研究什麼,立體式戰鬥陣型?艾麗妮大人也瞭解這個陣型?”
“又換名字了……”艾麗妮嘆氣,為求知的凱特解釋道:“老公爵自己創作的兵書中,就收錄了這種疊層式的戰鬥體係。”
“他親自命名為——偷窺寡婦佇列。”
凱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既感到茅塞頓開又覺得無比荒唐。而艾麗妮已經越走越遠,平淡的嗓音緩緩飄來。
“注意軍紀,凱特師長,你最好祈禱我這裏沒有收到居民們的舉報。”
……
保羅剛進入綠峽城,就遠遠看到了一幅奇觀。
數千名士兵以疊羅漢的方式站在太陽底下,威勢有些驚人,而他們的長官正在歇斯底裡的強調紀律,怒喝著朝他們訓話。
北方領的活躍程度超過了保羅的想像,好像他們總能整出一些新花樣,反正他沒聽說王國有哪支部隊,會因為疑似偷窺寡婦洗澡而整頓紀律。
拿出公爵的令書遞給看守的士兵,保羅沒有等多久,就得到了放行。
士兵們沒有帶他去見艾麗妮,而是直接將他領到了一間重兵看守的小屋前。
“公爵有令,將公主移交給這位大人帶走。”
“是!”
看守的士兵們列好隊,齊步離去。
保羅走上前,敲門的手停頓住,裏麵劈裡啪啦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響。
他心底一緊,直接推開門,一顆寶石正好被丟在他腳下,他撿起一看,發現是和瑪莉亞同樣款式的祈願之星。
(賈母:你何苦摔那命根子!)
“還給我!”
戴安娜怒喝,正欲上前搶奪,卻在對上保羅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時,愣在了原地。
“聖騎士長?”
她又驚又喜,看來瑪莉亞還是可靠的,竟然派出了保羅來帶自己離開。
“一國公主,王族骨血,怎可如此無氣度。”
保羅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將祈願之星還給戴安娜後,便轉身說道:“跟我走吧,陛下還等著見你。”
就在公主一行人離開北方領的同一時間,幾輛寬大的馬車進入綠峽城,在地麵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三日後,北方領與東方領的軍隊在綠峽城爆發戰爭,據傳這場戰鬥異常慘烈,城牆幾度易手,鮮血染遍大地。
為了戲演得真實一點,艾麗妮命令士兵將那些雇傭軍的屍首重新挖出來,趁著夜晚將屍骨扔到城牆下,又潑灑了些黑紅的油漆。
王城的密探到來後,哪見過這種陣仗,連忙將雙方死傷慘重的訊息送了出去。
前麵打得熱鬧,後方的冰城卻是一片祥和。
首先回來的是露娜,這妮子爬城牆時不小心摔傷了手,舉著兩根白蘿蔔,委屈巴巴來到了奧斯瓦爾德麵前。
人家是鯉魚躍龍門,她是帶頭攻打城池時,一振步跳過了頭,直接栽進了城牆內側……
“傷筋動骨一百天,最近就老老實實在家養傷,別跑出去瞎蹦躂了。”
奧斯瓦爾德拍拍她的頭,總體而言,露娜幹得還不錯,東部沒造成多少死傷,貴族被肅清一空,帶來的財寶也一箱箱塞滿了倉庫。
管理上,一團各級軍官已經接手了東部各城市的城防工作,加上留下的雅各布主持分地工作,東部的問題如今也得到了妥善解決。
降兵被隆多帶走五千人去闊穀城重新訓練後,剩下的降兵一部分被納入了剛組建的民兵團。不想當兵,身體素質實在不允許的,則是直接遣散回鄉了。
他們走得很急,村裡發土地了,他們得去看看自家的田土在哪。
這一仗,露娜的親兵憑藉強大的實力,賺取了大量的獎賞,他們揣著鼓起的荷包,趾高氣昂從騎士們跟前經過,引來一陣眼紅。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除了在公爵府等待公爵召見,忐忑不安的吉姆。
人是適應力很強的種族,以前吉姆或許還會驚訝:怎麼能殺貴族呢?這是要天下大亂的徵召啊!
至於現在嘛,東部南部的貴族都快死乾淨了,也沒見出什麼亂子,反而大家還過得越來越好了。
老侯爵……為什麼就不能做得好一點呢……
他長嘆一口氣,府庫充盈後,腰桿子重新變得筆直的老管家走來。“吉姆先生,公爵有請。”
“啊,好的,我馬上去。”
不斷調整呼吸,吉姆很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可就算頭腦再清醒,他的雙腿還是不受控製的抖動。
辦公室的門大開著,吉姆剛一走進去,就看見了透過窗戶的陽光下,正專心閱讀一本書籍的公爵大人。
他沒有吉姆想像中溫和的麵容。
明明是個關心平民的人卻有一對陰鷙的眉眼,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吉姆隻覺如仰高山,一時間竟忘記了行禮。
高山動了動手,吉姆這纔回過神來,發現是公爵伸手穩住了餐盤,露娜坐在他身邊,因為雙手包得跟粽子一樣,所以隻能埋頭用嘴啃肉吃,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
不知為何,一見到露娜那副樣子,吉姆反而放鬆下來。
“屬下吉姆見過公爵大人。”吉姆單膝下跪,恭敬低首道。
“嗯。”奧斯瓦爾德放下書,平靜注視了他一眼。“吉姆,你能告訴我,你為老侯爵效忠,追求的是何物嗎?”
吉姆汗顏,說到底還是他逃避了太多。“隻是……隻是,為了報恩。”
“嗬,那我換句話問你,如果一個男人逼迫一個女人為他生下孩子,那個孩子應該感謝男人讓他降生,甚至在男人繼續作惡時保護他嗎?”
“屬下知罪!”吉姆雙膝跪地,重重磕下了頭顱。
奧斯瓦爾德取出手帕,輕輕給露娜擦了擦嘴上的油脂,“我讀歷史時,常常覺得人這一生,大多都是在自作自受。”
“可歷史不會記錄那些底層人,他們哪有什麼選擇,哪有什麼機會自作自受,他們不過是一輩子都在困境中走投無路。”
“你是個孤兒,你應該和他們有一樣的感受。現在,吉姆,請你告訴我,你追求的到底是什麼?你來到我麵前,究竟是做出了什麼選擇?”
吉姆咬著牙,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啊,他也問過自己,新時代已經到來,他真的還要繼續逃避下去嗎?他僥倖獲得的這一身本領,真的沒有施展的舞台嗎?
“為了,償還罪孽!屬下願意一輩子守衛北方領,直到戰死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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