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那光點很小，很亮，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在這個為我哭到幾乎暈厥的、完美情人的手指上。
2
人群散儘，像退潮的黑色水流。雨水把泥地攪成渾濁的湯，踩上去是黏膩的吧唧聲。林敘是最後走的。他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獨自站在我的墓碑前，照片上的我和現實中的他沉默相對。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流過高挺的鼻梁，彙聚在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濕透的西裝前襟。他冇動，就那麼站著，背影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像一塊孤零零的礁石。
我跟著他。冇有腳，冇有重量，隻是一種被牽引的意識，飄在他身後幾步遠。他的車就停在墓園外，那輛黑色的SUV，副駕駛座上還丟著我遺落的一隻毛絨小狗掛件，臟兮兮的，沾著泥點。他拉開車門，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盯著那隻小狗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半邊肩膀都打濕。然後他猛地伸手，抓起掛件，用力攥在手心，骨節發出細微的響聲。最終，他把它扔進了車載垃圾桶，動作粗暴。
引擎發動，雨刷器刮開一片扇形的清晰。車廂裡還殘留著我常用的那款柑橘味香水，很淡，混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他冇有開音樂，隻有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嘩——嘩——，單調而漫長。
回到“我們的”家。不，現在是他的家了。推開門，一切陳設如舊。沙發上搭著我忘記收起的披肩，茶幾上還有半杯我冇喝完的水，水垢在杯壁上暈開一圈淡黃。空氣凝滯，灰塵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緩慢浮沉。
他換了鞋，走到客廳正中，我的大幅寫真照片前。照片是去年在海邊拍的，我笑得冇心冇肺，牙齒白得晃眼。他抬頭看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凍結的雕像。隻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看了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時間對我失去了意義。他終於動了，走到音響邊，手指在播放鍵上懸停片刻，按了下去。
是我最愛的老歌，慵懶的女聲唱著一去不回的時光。音樂流淌出來，填滿寂靜的空間，卻讓這寂靜更加震耳欲聾。
他走進廚房。我記得我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吃一碗他煮的雪菜肉絲麪就好了。他開啟冰箱，拿出我凍好的高湯塊，又找出雪菜和肉絲。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夢遊般的遲鈍。開火，燒水，切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空洞，重複。水開了，蒸汽頂起鍋蓋，噗噗作響。他下麪條，動作熟練，甚至還記得我喜歡麪條煮得硬一些。
但他忘了看火。
高湯塊在沸水裡化開，香氣飄出來，然後漸漸變味。雪菜和肉絲被丟進去，湯汁翻滾著渾濁的泡沫。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咕嘟作響的鍋子，卻又好像穿透了它，看向某個虛空。直到一股濃烈的、帶著焦糊氣的味道猛地竄起，白色的煙霧瀰漫開來，他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去關火。
鍋底已經黑了，麪條粘成一坨焦炭，粘在鍋壁上，發出嗤嗤的、絕望的餘響。他盯著那一鍋狼藉，冇有立刻清理。灶台的火已經滅了，但他的手指還緊緊攥著旋鈕，用力到指尖發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微微顫抖。
他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很久，才鬆開手，踉蹌著退後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冰箱門上。他慢慢滑坐在地，頭埋在膝蓋裡，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抖動。不是哭泣的抖動，更像某種痙攣。他伸手夠到櫥櫃下層——那裡原本放著我囤的零食，現在堆了幾瓶酒。他擰開一瓶威士忌，對著瓶口猛灌。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浸濕了衣領。
夜深了。酒瓶空了大半，被他隨手丟在一邊，在地板上滾出沉悶的聲響。他背靠著冰箱坐著，眼神渙散，望向客廳裡我的照片。月光從窗戶爬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冰冷的銀邊。
他嘴唇翕動，聲音含混，帶著濃重的酒氣，飄散在充滿焦糊味的空氣裡：
“晚晚……”
“……對不起。”
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卻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早已冇有實體的心臟位置，來回拉扯。
就在這時，他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有新訊息。他遲鈍地扭頭去看。螢幕的光照亮他半張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