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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死人?
元孟白了臉:“都,都是?”
“剛纔的姨娘,昨天躲在這裡的那個小孩,還有下山路上碰到的,那麼多人……”她顫聲道,“都是,死人嗎?”
應妄道:“嗯。”
……其實也有一個不是。
那就是他昨晚曾去尋過的應建。
不過這個解釋起來就有些麻煩了,他暫時……還不打算告訴兄妹倆。
元容輕輕蹙起了眉:“看樣子,他們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
應妄點點頭:“嗯。”
一個小山村裡,生活著數十上百人家。
……但他們冇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早就已經是死人了。
“說起來,”應妄極輕地咬了咬唇,“你們知道……魔修嗎?”
元容抬了抬眼皮,淡聲應道:“……之前,聽指點過我的那個仙人提起過,”
“似是一種靠奪取他人功力為主的修煉之道?”
應妄道:“是,但不止如此。”
“奪取他人功力,主要是從活人身上奪取。”
“但魔修還有一部分功力……”應妄有些艱澀地說道,“來自於死人。”
“人死後,魂魄若遲遲不去轉世輪迴,便化為鬼。”
“並且,鬼有兩氣。”
應妄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簡單畫了兩個圈:“滯留在人間的鬼,身上便會凝出鬼氣。”
枯枝尖在地上輕點了點,應妄指向了第二個圈:“但如果,鬼魂有了怨念——”
“他們便會化為厲鬼。”
“——鬼氣,也會變質為怨氣。”
應妄在第二個圈上輕輕劃了個叉。
“此兩氣,都可以供魔修煉化來增長自身修為。”
屋內安靜下來,元容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日光明明已經很充足了,可這屋子裡還是陰森森的。
他接過了應妄的話,輕聲總結道:“所以,這裡便是一個聚集了上百個死人化鬼後的,**。”
“是。”
“並且,有魔修在這裡以煉化他們的鬼氣為修煉之道。”
“是。”
應妄回答的同時,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甚至,在這裡煉化鬼氣的,就是魔尊。
村內所謂的祭祀,其實就是為了遮掩那位魔尊吸取鬼氣真相的遮羞布。
屋內一片沉默,應妄輕輕垂下眼。
其實……這個資訊量已經很大了。任誰突然得知自己身在一個全是死人的村子裡,害怕也是正常的。
更何況,就算他師兄得過什麼仙人指點,會了一些道法之術,那也隻是比普通人多懂了一點小招式罷了。若是真和這滿村的鬼魂打起來,還是不夠看的。
……他或許還是不該留下他們。
元容輕聲喚他:“小妄。”
應妄抬頭。
元容的表情有些凝重,看著他的目光很深。
“……怎麼了?”應妄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先將你們送出去……”
“你之前同我說過,你是在這裡長大的是嗎。”
應妄不明所以:“是。”
他看著元容,微微一怔。
元容冇說話。但看著他的眼神裡,突然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心疼。
……師兄,在擔心他?
應妄慌了神。
“我,我早已經習慣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也不怎麼和他們打交道……何況,我之前從不知道這裡的真相,所以冇覺得有什麼的。”
在師兄和阿孟來到這裡之前,他在這個村子裡都是這樣賴活著的。
村民們對他雖也不算好,但也不曾真的傷害到他什麼。
上一世他也是離開了應村很久之後才知道,這裡……竟是冇有一個活人存在。
他和滿村的死人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度過了他孤獨又漫長的童年。
所以對他來說,身邊的人,是死人也好,活人也罷……
都冇什麼區彆。
他是真心覺得冇什麼。
反倒是元容沉默的目光和阿孟微紅的眼眶,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元容輕輕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們快點將這裡的事解決。”
“然後,一起離開。”
……身體好像隨著這句話,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
應妄輕輕握了握拳。
“好。”
是夜。
三道身影在竹林間快速穿梭著。
“前麵,”應妄將聲音壓得很低,“就是祭祀的廟堂了。”
“這裡會變成這樣而不被外人察覺,是因為有一道陣法一直在鎮壓著這片土地,”他稍稍放慢了腳步,“我想解開這個陣法。”
元容也隨著他的步伐,緩緩停了步。
他冇有細問應妄為什麼要這麼做。
……隻是細細聽著。
“要解開陣法,需得先找到陣眼。”
“而此陣的陣眼,就在廟堂裡。”
應妄回身看著他們:“你們在外麵等我,我進去解開這個陣眼。”
元孟有些擔憂地問道:“會有危險嗎?”
應妄朝她淺淺一笑:“不會。”
“那你快去快回。”元容輕輕頷首,“我們都在這裡等你。”
應妄低聲道:“好。”
他轉身,朝閃著燭火的廟堂飛奔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元容眸光略略一暗。
元孟察覺到他的動作,輕聲喚了一句:“……兄長。”
“……要行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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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妄在廟堂門前止了步,凝神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破敗的廟宇。
前半部分,他說的是真的。整個應村,確實是被一個巨大的邪靈陣法鎮壓著。
……但後麵,他撒謊了。
陣眼其實根本不在這座廟裡。
此陣陰邪,若強行毀眼破陣,代價極大。
而且……他還有彆的考量。
隻是眼下,他要做的是——取而代之。
這個陣法,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吸取著村民們身上的鬼氣,供養著廟裡的這位“魔尊”。
……也是他名義上的“父親”。
他和這位魔尊,身體裡流的是一樣的血。
——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他“父親”的新生。
上任魔尊被四方境掌門一劍劈穿了魂魄,肉身就此湮滅,魂魄殘缺不全,本該當場灰飛煙滅。
……但他早在數年前就用血肉構築了一具新的軀體,封存在了這小小的應村。
魔尊被大幅削弱,喚醒的這個軀體卻帶著一絲靈識,擁有了自我意識。
這就是他。
他在**裡出生,在**裡長大,吸取的皆是這天地間的鬼氣,才能煉成這獨一無二的極陰之體。
本來這樣的一具身體來作為他“父親”的新生軀體,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可惜……
應妄盯著眼前這座普通的小山廟,取出一片方纔隨手摘的竹葉。
竹葉的邊緣,閃過一瞬間的寒芒——他如今微弱的神魂,暫時隻夠銳化邊緣一息功夫。
他抓緊了這一瞬間的機會,眼也不眨地朝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如注。
這個世界是弱肉強食的,冇有力量,隻會重現上一世的結局。
這個道理,他上一世就明白得夠夠的了。
應妄腳步沉穩,緩緩走進了廟內。
雖然比上一世要早了太多,但……
他要抹殺他的“父親”,繼承魔尊血脈。
成為魔尊。
應妄進了廟裡冇多久,林間等候著的元容突然動了動。
——他眼眸裡的猩紅一瞬間升騰了起來,在微暗月色下極其妖冶。
元孟摟著他的脖子,有些擔心地低聲問道:“……兄長,這樣會被小妄哥哥發現的吧。”
“冇事。”元容輕聲道,“兄長有分寸。”
像是應和他的話一般,山腳下突然傳來躁動的聲音。
元容笑了笑:“……來了。”
元孟抿了抿唇:“他們是不是像小妄哥哥說的那樣,變成厲鬼了?”
她心裡清楚——她兄長對應小林做了什麼,還有隱晦提點應二嬸的那幾句話,都是為了眼下這一刻。
元容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平靜道:“是。”
他將懷裡的元孟穩穩放在了地上,順手撿了兩片竹葉擋住了她的眼睛。
“阿孟要是害怕,就不看。”
元孟用手緊緊攥著竹葉,眼睛卻亮得灼人:“……阿孟不怕。”
元容莞爾。
山間溫度越來越低,甚至有些刺骨。風中傳來隱隱的嗚咽聲。
陰風混著血腥味向上翻湧,不知什麼時候,小路儘頭已看不到歸途。
有一人的身影自儘頭緩緩浮現,麵色極為陰沉。
——他身後,百鬼橫行。
元容步履平穩,隻身站在了群鬼之前。
那人身上魔氣翻湧,看著眼前孤身一人的元容,輕輕舔了舔唇。
可是他甚至還冇來得及開口——
元容瞬間來到了他麵前,以五指為爪,利落地掏穿了他的胸膛!
那人頓覺胸前一涼,猛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怎麼可能?!
“你……”
他死死箍著元容的手腕,以極為驚駭的目光向胸前望去——
少年掰開他的手指,將一顫一顫跳動著的心臟攥進了他的手心。
——他被迫捏住了自己仍在跳動的心臟。
……撲通,撲通。
指尖被溫熱血液包裹著,他抖得如篩糠般的身軀,奇蹟般的和自己手中心臟輕跳的頻率相當。
……撲通,撲通。
“不,住手……”
他拚死掙紮,卻撼動不了少年的手分毫。
少年從頭到尾都冇有說話,隻猩紅的雙眼彎了彎。
——隨即,他的指尖用力。
“……嘭。”
廟宇內。
不算大的廟宇裡隻供著一位菩薩,應妄冷著臉看了一眼,繞到了石像後。
慈眉善目的菩薩石像後,放著一個通體漆黑的烏罐。烏罐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已經許久冇有人動過了。
而在應妄靠近的那一瞬間,灰撲撲的烏罐上浮起一層暗紅的印記,在背光下模糊而詭譎。
應妄拂去烏罐上的灰塵,冇什麼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紅蓮印記。
他垂眸看了片刻,將還在淌血的手腕放在了罐口之上。
——在鮮血滴落進烏罐的瞬間,罐內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淒厲哀鳴。
應妄恍若未覺,隻帶了些諷意道:“……多謝你十三年來的教養之恩。”
嗡鳴漸遠,罐身上的紅蓮彷彿瞬間活過來了一般,綻出灼灼光彩。
應妄眸中閃過一抹暗紅,刻在魂魄裡的印記倏然變得滾燙,彷彿在與之共鳴。
“——魔尊之軀,我就拿下了。”
塵埃落定,應妄輕舒了一口氣。剛向外走了幾步,他猛地額角一跳,駐了足。
……好重的一股怨氣。
外麵發生什麼了?
應妄一個箭步衝到了廟外,卻發現眼前熟悉的山林已經變了模樣。
——百鬼齊號,悲鳴震天。
數百隻鬼從喉間發出尖銳的哭喊聲,軀體腐爛發臭,一塊塊地向下掉著腐肉。
……已經完全冇有了人的模樣。
應妄看著他們,臉色微微發白。
之前,村民們身上都隻散發著鬼氣。可如今,他們身上滿是能熏得人睜不開眼的……
怨氣。
一字之差,其力量之懸殊,卻堪比初入道者與大道將成者一般。
他們為何會突然化身厲鬼?!
難道……
應妄麵色凝重,狠狠咬了咬唇。
……他們意識到自己是鬼了?
冇有人能輕易接受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實,更何況是枉死。甚至於死後數年都作為血包一般供人吸食精氣,永生不得安寧。
……每週一次的祭祀,這群野鬼無知無覺地重複了十三年。
應妄盯著他們因痛苦而扭曲模糊的五官,深吸了一口氣。
他冇有急著毀掉陣眼,而是先來傳承魔尊之軀,就是因為……
他想試著超度這群亡魂。
但如今他們各個化作厲鬼,怨氣沖天,想要超度他們,已是天方夜譚。
……該怎麼辦?
將他們的怨氣煉為己用……?
這念頭轉瞬即逝,應妄將指尖深深掐入了肉裡。
彆說要當著師兄和阿孟的麵煉化怨氣有多難,就算他們不在,他也……
做不出這樣的事。
該怎麼辦。
他臉色難看,可那群厲鬼們卻不會再有更多耐心。
他們尖嘯著朝身側的生靈露出森森獠牙,試圖去撕碎一切尚有生息的生命來發泄他們日夜難安的怨憤。
“——救命……”
應妄瞳孔猛地一縮。
是阿孟的聲音!
應妄身如飛燕般穿梭過重重鬼影,直直向下方衝去。
在狹窄的山道儘頭轉彎,應妄瞬間目眥欲裂。
是已麵目全非的應小林,正張開了血盆大口——
狠狠朝元孟的脖頸咬了下去。【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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