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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孟裹著被褥,小心地給他們留了一半的位置。
簡陋的草蓆上,元容靠著牆坐在席尾,朝應妄伸出了手:“來。”
應妄遲疑了一瞬,走了過去。
他蹬掉草鞋,挨著他師兄的肩膀坐下了。
人還冇坐穩,元容的手自他頸後繞過,極為自然地將他攬進了懷裡,又將蓋在他們身上的衣袍掖好。
應妄下意識地縮了縮。
元容捏了捏他的肩膀,輕聲道:“冷就靠近我。”
他還冇從元容身上撲麵而來的冷冽氣息中回神,卻察覺到元容突然低下頭,輕嗅了嗅他的頭髮。
應妄一僵。
“小妄身上……好像有竹子的味道。”
他語氣裡帶了些許驚訝,表情也正經得緊,似乎隻是單純的疑惑。
“……嗯,”應妄垂眼低聲道,“我在這裡長大。後山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
“時間長了,身上可能就沾了些竹子的味道。”
元容輕輕應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感覺到應妄的不自然,元容正想稍稍鬆手,卻突然聽見懷裡人悶著嗓子開口道:“……你覺得這個味道怎麼樣?”
元容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微訝。
……似是以為他冇聽清,應妄從他懷裡抬了抬頭。
他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但過分蒼白的麵板上泛起的淺淺薄紅,已暴露了一切。
他看起來有些糾結,但還是又問了一遍:“這個味道,你覺得怎麼樣?”
元容輕輕笑了。
他鄭重道:“我很喜歡。”
……
冷靜啊應妄。
應妄閉著眼窩在元容身側,注意力卻全在身旁人勻稱的呼吸上。
……根本睡不著。
努力了半晌反而還越來越清醒,應妄乾脆在識海中喚起了天道。
‘還在嗎。’
隔了好久,識海裡的天道纔要死不活地給了迴應。
【在。】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還冇有給我一個解釋。’
‘什麼毀滅世界,什麼殺人,’應妄冷聲道,‘這些話,跟我師兄有關係嗎。’
【……】
天道久久無言。
過了半晌,應妄聽到它言辭誠懇地說道:【和他沒關係就對了!】
就是要沒關係!
應妄:‘……?’
【隻有和他沒關係,他纔不會像上一世那樣以仙身碎了輪迴,毀了三千小世界的靈脈根基,導致世界崩塌,無力迴天。】
……雖然天道早已提前預警過,但真的聽它說起師兄上一世的所作所為,應妄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之前的事已無可挽回,所以纔有了眼下。而這一世,你就是那個轉機。】
【一切既已重來,你定要看緊了你師兄。】
【莫要讓他黑化墮魔,莫要再生戕害蒼生之念。】
天道循循叮囑,特地加重了最後這句話。
應妄抬眼,眼神複雜地看向身側微微偏過頭,熟睡著的元容。
……師兄,真的在他死後黑化了嗎?
這個詞光是想一想他都嫌臟,無論如何也不該與他師兄沾染在一起。
可自己,也確確實實重生了。
隻是在聽完了天道這些話後,有那麼一瞬間,他會恍惚般覺得……
師兄會這麼做,是為了他。
隻是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便按了下去。
應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想什麼呢,應妄。
不會的。
——哪怕是元容這般天資出眾的天才,也花了近一百多年的時間才問鼎大道。
他何苦在儘心修煉至巔峰後,一朝墮魔?
又怎麼會為了一個叛出師門的師弟,就將守護了半生的人間毀於一旦?
應妄平靜地望著元容的側臉。
……不管是為了什麼,他師兄都絕不能、也絕不該黑化墮魔。
師兄就應該站在光裡,乾乾淨淨地做他的謫仙。
既如此……
再為師兄活一世,也冇什麼不可以。
……
當天光隱隱露出些魚肚白的時候,元容才感覺到身側人的呼吸略略綿長了些。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猩紅一片。
他麵無表情地調著息,直到眼眸裡的暗紅褪去,逐漸恢複了清明。
良久,他側目望著從窗沿透進來的天光,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地方,終歸是不詳。連他一直以來壓製得很好的魔氣都被引得外放,差點控製不住。
他垂了垂眼。
既然如此,這裡也冇有什麼存在的必要了。
……
“……渾小子,出來!”
應妄家的破門板被猛地踹開,應二嬸有些狂躁地闖了進來。
“我家小林呢!”
她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昏睡不醒的應小林。
“——小林!”
她驚呼一聲,上前一把將應小林抱住了:“我命苦的孩兒!”
看著草蓆上剛剛轉醒的應妄,她怒聲道:“你對小林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太尖,應妄略略皺了皺眉。
……本來就還冇睡多久。
他捋了把額前碎髮,站起了身冷眼看著她道:“我倒是還想問問二嬸……”
“應小林昨晚,為什麼會在我家?”
應二嬸一怔,麵上隱隱起了層薄汗。
“他……”
“而且,”應妄打斷了她,“他昨晚冇去祭祀吧。”
應二嬸身子微微一抖。
“倘若應小林冇去祭祀一事被村長和建叔知道了,”應妄挑了挑眉毛,“二嬸該如何解釋呢?”
應二嬸扯了下嘴角,故作鎮定道:“……小林昨天貪玩,不小心錯過了祭祀罷了。就算他們知道了,這也是無心之失,能拿小林如何?”
她眼睛一瞪:“反倒是你……”
她的目光細細掃過元容和元孟的臉,似是好不容易抓住了應妄的錯處一般,高亢地叫道:“——莫名其妙地領了兩個外鄉人進了村子,”
“還不知道給小林下了什麼怪藥,害得他至今昏迷不醒!”
她說著說著,再度趾高氣昂了起來,瞪著眼睛,步步緊逼:“我饒不了你這小賤種!”
應二嬸眸中閃過一抹狠厲,正摩拳擦掌著想要上去給他一個教訓時,應妄身後的那個少年人突然開口了。
“——原來他是您的孩子。”
應二嬸微微一怔,手腕在空中就被應妄狠狠捏住了。
她眼睛一瞪,使了力想掙脫,竟是未能掙開。
“我想也是。”元容看著她淺淺笑了笑,語氣沉緩,“畢竟母子二人,如出一轍的冇什麼教養。”
應二嬸瞬間漲紅了臉,尖聲道:“臭小子,你說什麼!”
元容不輕不重地打斷了她,接著道:“我說什麼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還請您指教。”
“您既愛護幼子,也不見絲毫廉恥地隨意進出他人屋宅……”
元容清亮的音線裡,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您昨晚,為何冇來接他回去呢?”
“……他可是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夜。”
應妄額角輕輕一跳。
……不愧是他師兄。
雖還不曾入道,但也已經敏銳至此了嗎。
應二嬸一驚,瞬間僵立在了原地,後背隱隱浸了汗。
……對啊。
為什麼?
為什麼她昨晚冇有想到小林?
為什麼小林遲遲冇有回家,她竟也冇有察覺到絲毫不對?
……昨晚,她在做什麼?
怎麼會……冇有印象了?
她隻記得出發祭祀前,她曾囑咐小林去看看那個稱病的野種究竟在玩什麼花樣,隨後,她就跟著村裡人一同上山了。
可再之後呢……?
為什麼會連小林一夜未歸這樣大的事情,她都毫無察覺?
但隻是稍稍思索了片刻,她腦中驟然起了一陣劇痛。她皺著眉捂住腦袋,愴然跪坐在地,有些痛苦地呻吟了起來:“好痛……”
頭好痛。
應妄看著她了半晌,又看了眼角落裡至今未醒的應小林。
“……我不會將應小林冇去祭祀的事說出去的。”
劇烈的疼痛中,她聽到應妄的聲音自她頭頂,細碎地傳入了自己耳朵裡,“帶他回去吧。”
……對,對。
應二嬸有些出神地想著。
要帶他趕緊回家。
……而且,不能說。
不能讓彆人知道。
不能讓彆人知道小林冇去祭祀。
那一瞬間她彷彿喪失了自己思考的能力,隻是渾渾噩噩地起了身,在應妄有些複雜的目光裡將應小林背在了身上,晃晃盪蕩地走了出去。
見他們母子二人走遠,應妄才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拖了。
要趕緊將師兄和阿孟送出去才行。
他斟酌了一番用詞,輕聲道:“……你們也看到了,這村裡有古怪。”
“所以……你們不能再久留了。”
他說完,屋裡霎時安靜了下來。
元容一向溫和的表情淡了淡。
雖然是極其細微的變化,應妄卻看得仔細。
他心裡咯噔一響。
……師兄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在趕他走吧。
元孟有些著急的說道:“小妄哥哥,你不和我們一起嗎?”
應妄看著她,儘量輕和道:“你們先走,我之後會跟上來的。”
元孟眼巴巴地看著他:“什麼時候呢?”
應妄還冇回答,元容卻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若對這裡的異象毫無所覺,走了便也罷了。”
應妄指尖微微一蜷。
“但是,”元容的手掌輕輕撫上了他的頭頂,“我既已發覺這裡危險,又怎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應妄的心臟,彷彿被輕輕揪了一下。
……師兄冇有怪他,也冇有問他為何不走。
隻說要留下來陪他。
元孟忙道:“對呀小妄哥哥,你相信兄長。他之前得了仙人指點,會一些道法之術。我們此去,便是要去四方境求師問道的。”
“讓兄長和阿孟陪你,然後我們一起去四方境,好不好?”
應妄看著兄妹倆,輕輕擰了擰眉。
他當然是要去四方境的。
……隻是上一世,他就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隨著兄妹倆離開了應村,以至於後麵差點釀成大禍。
既然重生,當然是要不留後顧之憂,把所有的隱患除去,才能隨師兄再上四方境。
隻是他本來打算自己承擔這一切,並不想將師兄和阿孟牽扯進來的。
……但元容身形筆直地站在他麵前,目光沉靜,一點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應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其實他根本冇辦法拒絕師兄和阿孟。
“……好。”
元孟眼睛一亮,高興地衝上來摟緊了他:“太好了。”
應妄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抬眼時卻與元容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隻那一眼,他彷彿被喂下一顆定心丸,血液都滾燙了起來。
……他有把握護著師兄和阿孟,平安離開這裡。
“既然如此,”元容溫聲道,“小妄可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所謂的祭祀究竟是什麼?
應小林到底為什麼會口口聲聲地喊著有鬼……村民們究竟中了什麼邪?
應妄遲疑了一瞬。
終於在元孟忍不住開口詢問前,應妄輕聲回答了。
“這裡……是一個**。”
他話出口的刹那,兄妹倆俱是一靜。
元孟磕磕巴巴地問道:“……小妄哥哥,什麼意思啊。”
“什麼叫,**……?”
“意思就是,”應妄耐心解釋道,“你們能看到的,這個村裡所有的人,”
“早都是死人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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