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麵------------------------------------------,沈青禾正在院裡看趙婆子縫衣裳。,一針一針,像螞蟻排隊。“二小姐。”。,又像撿了錢。“都看見了?”“看見了。”,灌了半碗涼茶。“那位唐掌櫃——不一般。”“一件一件說。”。。“第一,她記賬不用算盤。”“客人點什麼菜,她拿支炭筆在紙上劃拉幾下,就算出來了。”“比賬房先生打算盤還快。”
“第二,她招呼客人分人。”
“穿綢緞的,她笑臉迎,但不多話。”
“穿粗布的,她反而聊得多。”
“問人家做什麼營生,家裡幾口人,住哪條巷子。”
“有個賣魚的,她記得人家姓什麼。”
“第三——”
春桃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這是她給我的。”
沈青禾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花花綠綠的紙片。
上麵印著幾個字:客來香。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開業半月,所有菜品減十文。
角落蓋了一個紅色的戳。
“她說這叫‘優惠券’。”
“下次來吃飯,憑這張紙減十文錢。”
“還說讓我帶給街坊鄰居,誰來都減。”
沈青禾的手指按在那張紙上。
優惠券。
炭筆記賬。
記客人姓氏。
聊營生。
她不是在開飯館。
她是在建資訊網。
每一個來吃飯的客人,都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城南的商戶、車伕、小販、衙門的書吏——
這些人每天在街麵上走,什麼訊息都能聽見。
而她用一碗黃燜雞和一張優惠券,把這些人變成了她的情報來源。
沈青禾把紙片翻過來。
背麵是空白的。
“她跟你聊了什麼?”
“她問我在哪家做事。”
春桃回憶著。
“我說在沈府。”
“她問沈府是哪個沈府。”
“我說城東的沈家,老爺在吏部當差。”
“她就笑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就冇了。”
“給我倒了杯茶,多送了一碟醃蘿蔔。”
沈青禾站起來,走到院牆邊。
那叢野菊被秋風吹得東倒西歪。
她知道唐掌櫃在笑什麼了。
吏部。
六部之首。
官員任免、考覈、升遷,都經過吏部。
她父親沈伯庸雖然隻是個六品官,但位置敏感。
唐掌櫃記住了。
一定記住了。
“她還問了什麼?”
“問我家小姐多大年紀。”
春桃想了想。
“我說十六。”
“她點點頭,什麼都冇說。”
十六歲的庶女,被嫡母苛待,三個月後要嫁人。
這些事在沈家不是秘密。
隻要有心打聽,都能知道。
唐掌櫃有冇有打聽過?
沈青禾回到石凳上坐下。
“趙婆子。”
“在。”
“你今天去城南,找孫婆子的男人。”
“讓他去客來香吃頓飯。”
“點一份酸菜魚。”
趙婆子放下針線。
“然後呢?”
“然後跟唐掌櫃搭話。”
“就說他是沈府的人。”
“看唐掌櫃什麼反應。”
趙婆子記下了。
“春桃,隔壁鄭三小姐的事,再去打聽。”
“這次細一點。”
“她燒的那些紙,有冇有殘片留下來。”
“她翻過的史書,是哪幾本。”
“她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春桃應了一聲。
“還有豐源號。”
沈青禾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
“趙婆子,你明天讓孫婆子的男人去城北。”
“問一件事。”
“豐源號收糧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半個月收空了三條街的糧鋪,那不是小數目。”
“周老闆一個外地人,哪來這麼多現銀。”
趙婆子的針停了一下。
“二小姐懷疑他背後有人?”
“他一定有。”
沈青禾說。
“要麼是借的,要麼是合夥的。”
“不管哪一種,查出來。”
午後起了風。
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一地葉子,黃的,卷邊的。
沈青禾站在樹下,看著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三個人。
唐掌櫃在織網。
鄭三小姐在翻書。
周老闆在賭糧價。
三個人,三種活法。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唐掌櫃太穩了。
穩到不像一個知道自己隻能活一個的人。
她明明知道規則。
三百六十五人,隻能活一人。
卻在那裡安安靜靜開飯館,收集情報。
不擴張,不爭搶,不站隊。
為什麼?
除非——
她不是在等機會。
她是在等人。
等一個值得她押注的人。
沈青禾蹲下來,撿起一片槐樹葉。
葉脈清晰,像一張微縮的地圖。
如果唐掌櫃是在等人——
那鄭三小姐呢?
她在寫印刷體,然後燒掉。
寫的是什麼?為什麼要燒?
還有豐源號的周老闆。
他賭糧價,賭亂世。
但賭完之後呢?
糧價漲了,他手裡有糧。
然後呢?
糧食不能當飯吃一輩子。
他總得有個下一步。
這些人,都在走自己的棋。
但棋局是會變的。
當棋子碰在一起的時候,纔是真正見分曉的時候。
傍晚時分,孫婆子來了。
冇有空手,帶了一籃子菜。
說是大廚房剩下的。
她把菜籃放到灶間,然後走到沈青禾跟前。
“二小姐,太太院裡今天有客。”
“誰?”
“城南客來香的唐掌櫃。”
沈青禾的目光定住了。
“什麼時候?”
“午後來的,坐了小半個時辰。”
“太太親自見的。”
“談了什麼?”
孫婆子搖頭。
“周媽媽把人都支開了。”
“但老奴看見,唐掌櫃走的時候,太太送到二門。”
“太太送客,從來不送到二門。”
沈青禾站在院子裡。
秋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冇動。
唐掌櫃去見周氏了。
她不去找彆的重生者。
不找鄭三小姐,不找周老闆。
她找周氏。
沈青禾的嫡母。
為什麼?
“趙婆子。”
“在。”
“你明天去客來香。”
“就說是柳條巷沈家院子的。”
“唐掌櫃問什麼,你如實答。”
“隻答不問。”
趙婆子看了沈青禾一眼。
“二小姐,您這是——”
“她想見我。”
沈青禾說。
“她在用周氏試探我。”
“看我會不會去找她。”
“看我怎麼反應。”
“看我是哪一種人。”
趙婆子冇再多問。
夜沉了。
沈青禾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那道蛀痕。
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路。
唐掌櫃去找周氏。
這步棋,她想了一天。
終於想明白了。
唐掌櫃不是在幫周氏。
她是在稱她的斤兩。
一個被嫡母苛待的庶女,突然搬出府單過。
周氏一定會找人商量。
唐掌櫃就是那個“商量”的人。
她通過周氏,把訊息遞過來。
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誰。
我也知道你能聽懂。
現在,該你了。
沈青禾翻了個身。
窗外起了風,槐樹枝颳著窗欞。
沙沙的,像翻書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唐掌櫃。
明天,我接你這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