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翻起魚肚白,鄉關還浸在晨霧之中。
昨夜一戰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隘口上的血跡被沙土掩蓋,折斷的兵刃被集中收走,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煞氣與硝煙味。石青帶著鄉勇們默默加固柵欄、修整防線、更換哨位,少年人神情肅穆,一言不發,隻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紮實。經此一役,他越發明白,守關二字,從來不是靠一時血氣,而是靠日複一日的謹慎與堅持。
我依舊立在那座高處望台之上,晨風吹動衣袍,帶著山間清冽的寒氣。
目光所及,四女已然各歸其位,沒有半分因昨夜勝績而產生的鬆懈。
沈清沅一早就重回觀星台,素衣上還沾著些許夜露。她麵前的羅盤與星盤重新擺開,指尖掐訣不停,目光在天際與地脈之間反複流轉。她不是在沾沾自喜,而是在連夜推算血影閣的下一步動向,修補陣法細微破綻,加固陰陽屏障。她眉宇間始終沉靜如水,彷彿世間一切風浪,都能被她納入卦算之中。有她在,整座鄉關的氣機便始終穩固,外敵一動,她必先察覺。
林雁衣則根本未曾歇息。
她帶著兩名最精銳的暗衛,一路向西探查,直到天色將亮才折返。身上沾著草屑、泥土與淡淡的邪氣,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沒有多餘表情,隻是將一張新的地形圖遞到我麵前,圖上用暗記標注出敵人退走路徑、潛藏山穀、以及幾處可能再次埋伏的地點。她是整座關隘的耳目,隻要她還在巡弋,危險便難以近身。
趙紅綃則在校場之上,持刀演練。
她沒有沉浸在勝利之中,反而在複盤昨夜廝殺的每一個細節。出劍是否夠快?防守是否有漏洞?配合是否還能更默契?她一遍遍地劈砍、刺擊、迴旋,紅衣在晨霧中如同一團躍動的火焰。她性子剛烈,卻從不魯莽,越是大勝,越是自省。鄉勇們被她感染,也個個精神抖擻,操練之聲響徹隘口。
而山下小院之中,蘇晚依舊守著那一方安穩天地。
她早早起身,熬好驅邪安神的熱湯,整理好藥箱,又挨家挨戶去看望昨夜受到驚嚇的鄉民與輕微受傷的鄉勇。她說話輕聲細語,做事有條不紊,把人心一點點捂暖、穩住。後方有她,前方所有人,才能毫無牽掛地拔劍迎敵。
四女如一杆四尖長槍,守前、守後、守明、守暗,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我望著遠方連綿群山,眸色微沉。
昨夜那七名血影閣修士潰敗而逃,絕非結束。
血影閣行走江湖多年,狠辣霸道,從不吃虧,更不會忍下這口惡氣。
小卒折損,必然引來大將。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果然,不到辰時,異變陡生。
沈清沅手中羅盤忽然發出一陣劇烈嗡鳴,指標瘋狂震顫,隨即“哢嚓”一聲,竟被一股極強的邪氣硬生生震偏。
她臉色微變,霍然抬首,望向西方,聲音帶著少見的凝重:
“公子!極強的邪氣……來了!是血影閣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至少是堂主一級!”
話音剛落,林雁衣的身影如同驚鴻般從林間疾掠而出,落在望台之下,單膝跪地,聲音緊而穩:
“公子,西方黑風穀方向,有一人獨行而來!無隨從、無埋伏,卻周身煞氣衝天,百裏之外都能感覺到。此人步伐極慢,卻每一步都讓地脈陰氣隨之湧動,修為遠勝昨夜七人總和!”
趙紅綃瞬間提劍趕到,紅衣如火,劍氣凜然:
“公子,下令吧!我帶精銳正麵攔下他!”
我微微抬手,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目光望向西方天際。
晨霧被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氣強行撕裂,一道身影緩緩行來。
那人一身暗紅錦袍,麵色陰鷙,眉骨高聳,眼瞳呈淡淡的血紅色。腰間懸著一柄細長彎刀,刀鞘上刻滿噬魂邪紋,每走一步,地麵便會留下一道淺淺的黑印,草木接觸到那氣息,瞬間枯萎焦黃。
他沒有隱藏氣息,反而故意將煞氣鋪散開來,如同宣告降臨。
一股睥睨、霸道、視凡人為螻蟻的氣勢,碾壓整座鄉關。
“本座血影閣,刑堂堂主,血無涯。”
他聲音不高,卻借著邪氣傳遍四方,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寒意,
“爾等傷我閣中弟子,毀我佈局,奪我地脈,今日,整座鄉關,雞犬不留。”
鄉民聞聲,頓時一陣騷動,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這等氣勢,這等邪氣,遠超他們之前所見任何妖邪。
石青握緊長刀,擋在鄉民前方,少年身軀微微繃緊,卻一步未退。
我自望台之上緩緩踏出,衣袍無風自動。
沒有狂暴氣勢,沒有驚天威壓,隻一步一步,行至關前。
“血影閣刑堂,血無涯。”我淡淡開口,“你一路煉魂殺生,造下的罪孽,也該到此為止了。”
血無涯仰天一笑,笑聲陰寒刺耳:
“就憑你?還有你身邊這幾個花瓶女修?昨夜不過是我派去探路的小卒,你真當自己天下無敵?”
他目光掃過趙紅綃、林雁衣、沈清沅,眼中露出貪婪與不屑:
“倒是幾個姿色不錯的美人。若是肯歸順本座,入我血影閣,做我侍妾,本座可以饒你們不死。”
趙紅綃勃然色變,長劍一震,厲聲喝道:
“狂徒放肆!看劍!”
她剛要衝出,被我眼神攔下。
我看向身旁三女,又望向山下小院方向,聲音平靜而堅定:
“今日,依舊由你們四人應戰。”
“紅綃主銳,正麵擋其鋒芒。”
“雁衣主捷,擾其步法,斷其退路。”
“清沅主陣,以天地陽氣,壓製他血影邪功。”
“晚娘主守,安鄉民,穩後方,護我陣心。”
四女同時躬身,聲音整齊劃一:
“遵公子令!”
沒有一人畏懼,沒有一人退縮。
血無涯見狀,更是嗤笑:
“好一個大男子做派!讓女人替你送死!今日本座便先斬了這四個美人,再取你狗命!”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
沒有多餘招式,隻一刀橫劈。
漆黑刀氣攜著無盡煞氣與噬魂之力,席捲而來,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這一刀,足以瞬間斬殺數十名尋常修士。
便在此時——
沈清沅率先出手,雙手訣印翻飛,陣旗淩空飛射,插落八方。
“三才鎮煞,四象封邪,陽氣為門,地脈為鎖——大陣,啟!”
金光自地麵衝天而起,形成一道厚重光牆,硬生生擋下刀氣。
“轟——”
巨響震天,光牆微微震顫,卻未碎裂。
血無涯眉頭微挑:
“有點門道。”
緊接著,紅影破空。
趙紅綃長劍出鞘,劍光如烈日升騰,不閃不避,正麵直衝而上。
“狂徒,休得狂言!”
一劍劈出,陽氣與劍氣交融,專克血影邪功,硬生生與血無涯的彎刀撞在一起。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趙紅綃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發麻,卻依舊咬牙站穩,再次挺劍而上。
她不求一擊製勝,隻求纏住對方,為同伴爭取時機。
林雁衣則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繞至側麵。
她不與血無涯硬拚,短刀專挑死角與破綻突襲,身形快如鬼魅,每一刀都逼得血無涯不得不分神回防。
一明一暗,一剛一捷,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血無涯越戰越是心驚。
他本以為一劍便可橫掃全場,卻被兩個女修死死纏住。
更讓他忌憚的是,那名素衣女修的陣法,竟在不斷削弱他的邪功,讓他一身實力發揮不出七成。
“可惡!”
他怒喝一聲,周身血煞暴漲,不惜燃燒精血,催動禁術:
“血影噬魂**!”
半空之中,無數冤魂虛影嘶吼而出,張牙舞爪,撲向三女。
這是他壓箱底的手段,專噬修士神魂,尋常人一碰便會神智崩潰。
沈清沅臉色微白,卻依舊咬牙強撐,陣法光芒再盛:
“陽氣淨魂,邪祟退散!”
金光與血煞撞在一起,天地間一片轟鳴。
便在此時,山下小院方向,忽然飄來一道道淡金色的安神符。
符紙隨風而落,貼在戰場邊緣,也落在鄉民身上。
原本惶恐不安的人心,瞬間安定下來。
是蘇晚。
她雖不在戰陣,卻以自身微薄靈力,默默催動符法,安定陣心,穩固後方。
不讓恐慌蔓延,不讓陣腳自亂。
四女,一守、一攻、一擾、一鎮。
看似分散,實則渾然一體。
血無涯越戰越怒,越打越驚。
他堂堂一閣刑堂之主,竟然被四名女修聯手困住,久攻不下。
“我不信!我破不了你們這陣!”
他猛地一刀劈出,全力斬向沈清沅。
擒賊先擒王,破陣先破眼。
沈清沅猝不及防,臉色一白,眼看便要被刀氣擊中。
“清沅!”
趙紅綃與林雁衣同時驚呼,不顧一切回身救援。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輕輕一抬手。
一縷淡金色的上古巫力自指尖溢位,看似微弱,卻帶著鎮壓一切邪祟的威嚴。
“鐺。”
一聲輕響。
血無涯那勢不可擋的一刀,竟被憑空定格在半空。
天地一靜。
風停,聲消,煞氣凝固。
血無涯臉上的瘋狂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
他感覺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威壓,如同上古神祇降臨,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目光淡漠,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你在我麵前,動她們一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