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黑雲翻滾,陰風怒號,整座黑風嶺都在劇烈震顫,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崩塌。
凶主那道頂天立地的魔影懸浮於半空,億萬怨魂在它周身嘶吼盤旋,每一縷氣息散開,都讓大地開裂、草木枯死。它居高臨下俯視著我,漆黑的眼瞳中燃燒著焚盡一切的恨意與狂傲。
“巫主,你以為憑一道殘魂、半片古片,就能再次鎮住我?”凶主放聲狂笑,聲音震得人神魂發顫,“當年你是以神魂俱滅、肉身崩解為代價,才勉強將我封印。如今你隻剩一縷殘魂,拿什麽與我鬥?”
我獨自立於村口空地之上,周身衣袍無風自動,掌心那片合二為一的古片緩緩升騰,散出柔和卻威嚴的黑光。巫力在我四肢百骸中奔騰流淌,那些沉睡萬古的記憶、神通、誓言,在這一刻盡數蘇醒。
我沒有急於出手,隻是抬眼望著那尊凶魔,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當年我鎮你,是為了天下蒼生。今日我再鎮你,不為萬古威名,不為重歸神位,隻為這山下一村落,一群普通人,幾個願意與我同生共死的人。”
話音落下,我身後的巫陣之內,忽然爆發出一陣整齊的呼喊。
“公子必勝!”
“巫主庇佑!”
“我們與公子共存亡!”
陳裏正領著老弱婦孺,顫巍巍卻堅定地躬身行禮;石青帶著全村青壯,手持長矛弓箭,眼神沒有半分退縮;蘇晚站在陣前最前方,素衣挺立,目光牢牢落在我身上,沒有恐懼,隻有全然的信任與守候。
林雁衣橫刀立於巫陣左側,黑衣如鐵,氣息肅殺如槍:“公子,屬下願為先鋒,死戰不退!”
趙紅綃長劍直指天穹,紅衣似火,戰意燃遍周身:“今日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陪公子斬碎這凶魔!”
沈清沅盤膝坐於陣眼之中,雙手飛快掐訣,周身白光與巫陣融為一體,聲音清冷而堅定:“清沅以一身修為催動地脈大陣,竭盡所能,助公子鎮邪!”
三人一左一右一後,以凡人之軀、修士之力,硬生生在我與凶主之間,撐起一道單薄卻絕不退縮的防線。
凶主見狀,怒意更盛,厲聲咆哮:“一群螻蟻,也敢擋路!既然你們急著送死,我便先將你們盡數碾殺!”
它猛地一揮巨手。
無窮無盡的陰氣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魔爪,帶著撕毀天地的威勢,朝著巫陣與我們四人狠狠拍落。魔爪所過之處,空間扭曲,氣流崩碎,連光線都被徹底吞噬。
“護住村民!”
林雁衣率先發難,縱身躍至半空,全身靈力灌注於長刀之中,刀身爆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刀芒。她自幼修習官府鎮邪刀法,一身修為早已步入頂尖,此刻更是傾盡全部,沒有半分保留。
“官府鎮邪,斬妖除魔!”
一刀劈出,刀氣橫貫長空,硬生生在魔爪之上劈出一道淺淺裂痕。
可凶主之力太過恐怖,裂痕轉瞬即愈。魔爪去勢不減,反而更加狂暴。
趙紅綃緊隨其後,紅衣如一道流星劃破黑暗,青雲門鎮派劍法被她施展到極致。劍影重重疊疊,青色劍光衝天而起,如同一條青龍騰空,直刺魔爪掌心。
“青雲劍典,萬劍歸宗!”
萬千劍氣匯聚一處,轟然炸開。魔爪微微一頓,表麵陰氣消散不少。
但也僅僅是一頓而已。
沈清沅在陣眼之中口吐鮮血,卻依舊咬牙催動全部修為,引動黑風嶺千年地脈陽氣。巫陣光芒大盛,一道巨大的白色光盾橫空出世,擋在眾人身前。
“地脈為基,陰陽為鎖,給我擋!”
光盾與魔爪轟然相撞。
巨響震天,白光四濺。
沈清沅渾身劇顫,再次噴出一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光盾布滿裂痕,搖搖欲墜。
林雁衣、趙紅綃同時被巨力震飛,重重摔落在地,身上傷口崩裂,血染衣衫,卻依舊掙紮著想要起身再戰。
一招之下,三人重傷。
巫陣之內,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呼,卻無一人逃跑。蘇晚望著重傷倒地的三人,再看看半空那隻恐怖魔爪,眼眶通紅,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她知道,此刻她一亂,全村人心便會跟著亂。
凶主冷笑著,步步緊逼:“看到了嗎?這就是差距。在我麵前,你們所有的掙紮,都隻是徒勞。今日,黑風嶺,前灣村,所有人,都要化為我修為的養料!”
魔爪再次下壓。
光盾徹底崩碎。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整個前灣村。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一線之際。
我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怒吼,沒有花哨繁複的招式。
我隻是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隻遮天蔽日的魔爪,輕輕一按。
“鎮。”
一字出口。
掌心古片驟然爆發出萬丈黑光,直衝雲霄。
一股源自萬古、淩駕於諸天萬界之上的威壓,以我為中心轟然擴散。天地間的陰風瞬間靜止,翻滾的黑雲停滯不動,連凶主周身的怨魂都齊齊發出絕望的哀嚎。
那隻無堅不摧的魔爪,在這一道威壓之下,硬生生停在半空,再也無法下壓分毫。
“這……這是……完整的巫主之力?”凶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你不過一縷殘魂,怎麽可能喚醒完整力量!”
我眼神冰冷,望著那尊魔影,聲音淡漠而威嚴:
“你隻記得我當年以神魂崩解為代價封印你,卻忘了,我鎮守的不是你一人,而是整個人間的安穩。人間香火,萬民心念,天地正氣,皆可為我所用。”
我緩緩抬手,古片升空,懸浮於天穹之上。
無數古老玄奧的巫文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從地底湧出,從雲端飄落,從山林間浮現,從村民們心中那一點堅定的信念之中滋生。它們在空中交織、纏繞、匯聚,化作一座覆蓋整座黑風嶺的上古封印大陣。
大陣一成,天地變色。
原本漆黑壓抑的天空,漸漸透出一絲光亮。狂風平息,陰氣消散,大地的震顫緩緩停止。
凶主感受到那座大陣對自己的克製與鎮壓,終於徹底慌了,瘋狂咆哮起來:“不——!我不甘心!我苦修萬古,好不容易破封而出,豈能被你再次鎮壓!”
它不顧一切,傾盡全身修為,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色光柱,朝著我與封印大陣轟然撞來。光柱所過之處,空間碎裂,大地崩塌,威勢恐怖到了極點。
“公子小心!”林雁衣拚盡最後力氣嘶吼。
“擋住它!”趙紅綃想要起身,卻渾身無力,隻能眼睜睜看著。
沈清沅閉目凝神,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大陣,輕聲道:“巫主歸位,天地安定……”
蘇晚站在陣中,雙手緊緊握在胸前,眼中含淚,卻堅定地望著我,在心中一遍遍默唸:回來,一定要回來……
我望著那道毀天滅地的黑色光柱,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這一戰,不是我一個人的戰鬥。
是林雁衣的守望,是趙紅綃的坦蕩,是沈清沅的知己,是蘇晚的溫柔,是一村百姓的期盼,是整個人間的安穩。
我深吸一口氣,周身黑光暴漲到極致。
“以我巫主之名,召天地萬靈,引陰陽正氣,布萬古封印。”
“凶主,你禍亂諸天,殘害蒼生,當年我能鎮你一次,今日,便能鎮你永世。”
雙手一合,猛然下壓。
天穹之上,封印大陣轟然落下。
黑光與黑柱在半空相撞。
沒有想象中毀天滅地的爆炸,隻有一種寂靜到極致的湮滅。
黑色光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製、被吞噬、被瓦解。凶主那尊頂天立地的魔影,在封印大陣之下不斷縮小、不斷淡化、不斷哀嚎。
“不——!巫主,我恨你!我詛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恨意滔天的嘶吼,漸漸變得微弱。
大陣緩緩收攏,將凶主殘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怨念、所有凶煞,盡數壓縮、封印,重新打回守魂窟地底深處。
地麵裂開的深淵緩緩閉合。
衝天陰氣徹底消散。
黑雲散去,陽光重新灑落黑風嶺,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溫暖而明亮。
狂風止,大地安,山林靜。
天地間,恢複了久違的清明。
我緩緩收回手,古片光芒收斂,重新落回我掌心。
周身力量漸漸平複,巫主威壓散去,我又變回了那個平日裏平靜溫和的公子。隻是神魂微微有些疲憊,畢竟,以殘魂之身催動完整巫主之力,幾乎耗盡了全部心神。
林雁衣、趙紅綃、沈清沅三人癱坐在地上,望著恢複晴朗的天空,看著重新安定的大地,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淚水卻不自覺地滑落。
贏了。
他們真的贏了。
戰勝了上古凶主,守住了黑風嶺,守住了前灣村。
巫陣之內,村民們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哭聲。有恐懼釋放後的大哭,有死裏逃生的狂喜,有對未來安穩的期盼。
陳裏正老淚縱橫,對著我所在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身後所有村民齊齊跪下,恭敬而虔誠。
“多謝公子!”
“多謝巫主庇佑!”
“我們有救了!黑風嶺太平了!”
歡呼聲、哭喊聲、道謝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人間最溫暖、最動人的聲響。
蘇晚一步步走出巫陣,素衣輕步,走到我麵前。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伸出手,抱住了我。她的懷抱很輕,很軟,很暖,洗去了我一身征戰的疲憊,撫平了我萬古殘留的孤寂。
“你回來了。”她把頭埋在我胸口,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滿是安心。
我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嗯,我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了。”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雁衣緩緩站起身,擦幹嘴角血跡,重新握緊長刀,眼神堅定而明亮。從今往後,她會繼續守著這片天地,守著這個村子,守著她心中認定的那個人。
趙紅綃咧嘴一笑,抹掉臉上的血汙,長劍歸鞘,紅衣依舊耀眼。她贏了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從此,黑風嶺有她,有青雲門,便再無妖邪敢來放肆。
沈清沅站起身,整理好素衣,望著重新穩定的地脈,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她會留在這裏,常年鎮守地脈,穩固封印,讓黑風嶺永遠人安、魂安、地安。
石青樹帶著青壯們開始清理碎石、修補房屋,村子裏很快又升起嫋嫋炊煙,恢複了往日的煙火氣。
前灣村,終於真正迎來了長久的安穩。
我抱著蘇晚,抬頭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再看向眼前歡聲笑語的村民,看向身旁並肩而立的三人。
萬古之前,我是鎮世巫主,孤身一人,鎮封凶邪,獨活萬古,滿心孤寂。
萬古之後,我重臨人間,有愛人相伴,有知己相守,有村民愛戴,有一方天地可以守護。
身份是什麽,早已不再重要。
使命是什麽,也早已用行動完成。
我低頭,看著懷中溫柔淺笑的蘇晚,輕聲道:
“回家吧。”
“好。”
夕陽西下,餘暉滿天。
新房的燈火,再次為我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