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守魂窟出來時,夕陽已經把整座黑風嶺染得暖紅。
風裏帶著草木氣、泥土香,還有遠處村裏飄來的飯香。
剛才洞窟裏的陰冷、凶險、壓抑,好像一下子被這人間煙火衝得幹幹淨淨。
蘇晚一直乖乖牽著我的手,一路都沒鬆開。
她換了身輕便的短打扮,身段柔軟,走路輕輕的,偶爾會悄悄靠到我胳膊上,像一隻找到歸宿的小鳥。
“剛才……在洞裏,我還以為要出事了。”她小聲說,耳根還有點紅。
“有我在,不會。”我側頭看她,聲音放得很輕。
她抬頭望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知道。
不管多危險,隻要你在,我就不怕。”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
可這一句,比任何情話都沉,都真。林雁衣走在左側稍後一點的位置,腰桿筆直,刀隨身動,英氣利落。
她一路都在默默警戒,可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到我和蘇晚相握的手上。
沒有不甘,沒有怨懟,隻有一種安靜的釋然。
她的喜歡,從來不是占有。
是你有了歸宿,我便安心守在方圓之外,護你一世安穩。
趙紅綃大大咧咧走在右邊,紅衣晃眼,嘴上不饒人:
“喂,你們倆能不能別一路黏黏糊糊的,看得人眼暈。”
可她說完,自己卻悄悄放慢腳步,把路中間最安穩的位置,讓給我們。
她嘴上凶,心裏比誰都敞亮:
你幸福,我就不添亂。
你有事,我第一個衝。
沈清沅走在隊伍中間,素衣溫婉,手裏還在輕輕收著符紙羅盤。
她時不時抬眼看看我,眼神裏有傾慕,有依賴,更有一份知己般的懂得。
她不說情,隻做事。
你穩住人心,我穩住天地。
這是她最沉默、也最深的深情。
老槐和石青走在後麵,一路低聲說著山裏的舊事、地脈的走向。
一個是守山百年的殘魂,一個是土生土長的獵戶,
從今以後,都成了這條凡塵線上,最踏實的自己人。回到村裏時,天已經半黑。
家家戶戶都亮了燈,炊煙還沒散,工匠們收工吃飯,孩童在村口跑鬧。
宋硯派來的人已經把新房蓋起了大半,水泥路鋪到了村口,電線杆也立了起來。
一種實實在在、正在變好的人間氣息,撲麵而來。
陳裏正看見我們,連忙迎上來,老臉笑得皺成一團:
“可算回來了!都沒事吧?鄉親們都擔心著呢!”
林雁衣簡單說了句:“殘魂已安,地脈暫穩。”
趙紅綃揮揮手:“有我們在,能有什麽事。”
沈清沅輕聲補充:“隻是地底仍有隱患,日後要多加小心。”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等我最後一句定論。
我隻淡淡說:
“暫時安穩了。
但以後夜裏,盡量別讓村民獨自進山。”
一句簡單的提醒,卻讓所有人都放下心來。晚飯是在我和蘇晚住的那間舊屋裏吃的。
蘇晚親手煮了粥,炒了兩樣小菜,還蒸了紅薯。
燈光昏黃,熱氣騰騰,味道普通,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安心。
她坐在我對麵,小口小口吃著,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一看就笑。
我伸手,夾了一塊菜放進她碗裏:“多吃點。
今天在洞裏,嚇壞了。”
她臉頰微微一熱,低下頭小聲說:
“有你在,我不害怕。
以後不管去哪裏,我都跟你一起。”
我看著她幹淨柔和的眉眼,輕聲說:
“好。
以後,我們不分開。”
這不是情話,是承諾。
是生死共過之後,理所當然的認定。夜深了。
村裏的燈一盞盞熄滅,隻剩下村口祭台那盞小燈,還在靜靜亮著。
蘇晚累了一天,靠在我肩頭,很快就淺淺睡去。
她呼吸很輕,身子軟軟的,頭發帶著淡淡的藥香。
我輕輕把她抱到炕上,蓋好被子。
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嘟囔了一句:“別離開我……”
我蹲在炕邊,握緊她的手,低聲說:“不走。”
等她睡沉,我才輕輕抽出手,起身推門出去。
有些事,隻能我一個人去。夜色深沉,山風微涼。
林雁衣還在村口巡夜,一身勁裝立在月光下,像一杆不會倒的槍。
看見我出來,她立刻收斂氣息,輕輕抱刀:
“還沒休息?”
“去後山一趟。”我聲音很輕。
她沒有多問,隻說:
“我陪你。”
“不用。”我搖搖頭,“你守好村子。
不管夜裏聽見什麽,都別出來,別查,別追。”
林雁衣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語氣鄭重:
“明白。
你……萬事小心。”
她望著我的背影,英氣的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擔憂與牽掛。我獨自往後山深處走去。
越靠近守魂窟方向,地底的幽息就越清晰。
不是凶,不是惡,是一種太古老、太深沉、幾乎被遺忘的存在。
一般修士連察覺都做不到。
可我不一樣。
我的血脈、我的道行、我被遺忘的過往,
天生就能觸碰這天地間最底層的秩序。
走到窟口,我停下腳步,沒有進去。
隻是站在原地,輕輕閉上眼。
沒有施法,沒有結印,沒有出聲。
隻以心神,沉入地底。
一瞬間——
我“看見”了無邊黑暗中,一雙緩緩睜開的、古老的眼。
它在沉睡,在蟄伏,在等待一個時機。
而我,以自身巫威,輕輕壓了下去。
沒有轟鳴,沒有光芒。
隻有地底一聲微不可查的低鳴,然後徹底沉寂。
全程,我站在原地,衣袂未動,神色平靜。我站了片刻,確認地底暫時安分,才轉身往回走。
月光灑在我身上,拉出一道孤靜而深邃的影子。
沒人知道,我到底是誰。
沒人知道,我從哪裏來,要守到什麽時候。
沒人知道,我這一身近乎天地規則的巫力,究竟藏著怎樣一段塵封往事。
這份神秘感,從今以後,會一點點,被她們看在眼裏,刻在心上。回到小屋時,蘇晚還在熟睡,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安穩的夢。
我輕輕躺在她身邊。
她立刻感覺到我,下意識往我懷裏靠了靠,小手抓住我的衣襟,眉頭慢慢舒展,睡得安穩了。
我抱著她柔軟溫熱的身子,望著窗外的月色。
人間安穩,兒女情長,知己相守,山靈蟄伏。
一切都像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可我很清楚。
那地底的古老存在,早晚要醒來。
而那一天,
我守護的這片人間、我懷裏的人、我身邊的這群女子,
都將被捲入一場,遠超她們想象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