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望鄉關,山路漸漸寬了些,卻更顯荒涼。
路邊枯骨半掩在土中,分不清是人是獸。倒塌的村舍一間連著一間,斷壁上還留著刀砍劍劈的痕跡,有些是妖爪所劃,有些,卻是人類兵器留下的。
老槐走在最前,腳步很慢,每過一處廢墟,都要頓一頓,像是在辨認當年的模樣。
“再往前,就是前灣村。”他聲音低沉,“人最多的時候,這兒有三四十戶。後來鬧得凶,一夜之間跑了個幹淨。”
林雁衣目光銳利,掃過四周痕跡,眉頭漸漸擰緊。
“不止是妖。”她蹲下身,撫過一截斷裂的木柵欄,“這是刀砍的,切口很新,最多一兩個月。”
趙紅綃腳尖一點,掠上一截斷牆,放眼望去,紅衣在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還有煙火痕跡,不是陰氣,是活人燒的火。”她落下地,語氣冷了幾分,“這山裏,藏著人。”
沈清沅閉目片刻,再睜眼時,臉色微沉。
“怨氣很亂。有人的戾氣,也有妖的凶氣,纏在一起。這裏不久前打過架,死過不止一兩個。”
蘇晚輕輕吸了口氣,小臉上多了幾分緊張,卻還是穩穩握住藥囊:“我把藥香散開一點,能護著咱們不被迷了神。”
她抬手撒出一把淡青色藥末,微風一吹,淡淡清香漫開,將四周陰冷濁氣稍稍壓下幾分。
老槐歎了口氣:“不是妖先鬧的。是人先回來的。”
眾人一怔。
“前些日子,來了一夥人,帶刀帶劍,說是散修,要在這兒占山立寨。他們見妖就殺,見東西就搶,把躲在村裏的幾個老實精怪全逼急了。”
他指著一片殘破的曬穀場:“就在那兒,打了一場。人死了幾個,妖也死了幾個,剩下的全散了,怨氣就這麽積下來了。”
我站在村口,望著一片狼藉,淡淡開口:
“人占山,妖反撲,然後官府不管、門派不問,最後爛成一鍋粥。”
這不是傳說,是人間最常見的爛賬。
林雁衣握刀的手緊了緊:“一群無籍散修,也敢占山擾民?若是讓我遇上,按律當場拿下。”
她講的是律法條規,是人間的規矩。
趙紅綃冷笑一聲:“多半是些在外麵混不下去的貨色,打著除妖的名號,實則打家劫舍。青雲門若是早知道,絕不會容他們在這一帶撒野。”
她護的不隻是百姓,還有門派的臉麵與職責。
沈清沅輕聲道:“這些人最是麻煩。殺,汙了手;不殺,他們會把這潭水越攪越渾,最後真的逼出大妖來。”
蘇晚小聲接了一句:“能不能……跟他們講講道理?讓他們別害人,也別害妖。”
老槐苦笑:“姑娘,要是講道理有用,這山也不會荒成這樣。”
就在這時,村東頭的廢墟後,傳來幾聲粗野的笑罵。
“大哥,這破村裏還有點破爛銅鐵,再搜搜,說不定能找著幾件妖骨,拿去山下能換不少銀子!”
“怕什麽,這嶺裏的妖都被咱們殺怕了,官府又懶得進來,這山以後就是咱們的!”
腳步聲雜亂,一共五人,個個挎刀帶劍,衣衫不整,眼神凶橫,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混日子的散修匪類。
他們一看見我們,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蘇晚、沈清沅幾女身上,露出淫邪之色。
“喲,哪兒來的小娘子?長得可真標致。”
“看來咱們今日運氣不錯,不光有財,還有色。”
林雁衣上前一步,擋在眾人身前,刀光一瞬出鞘半寸。
“大靖境內,禁止私鬥占山,更不容爾等劫掠擾民。立刻放下兵器,隨我去縣衙領罪。”
領頭的疤臉漢子哈哈大笑:
“縣衙?小姑娘,你怕是睡糊塗了。這黑風嶺,現在是老子說了算!”
他手一揮,幾人立刻散開,呈包圍之勢。
“識相的,把身邊的小娘子留下,再把身上的法寶銀兩交出來,老子可以讓你們全屍。”
趙紅綃紅衣一振,長劍瞬間出鞘,鋒芒逼人。
“你們也配講條件?”
眼看就要動手,老槐忽然低聲勸了一句:
“殺了他們簡單,可殺了之後,山下官府隻會說修士私鬥、亂殺平民,到時候麻煩更大。”
一句話,點醒眾人。
這就是現實。
不是殺了惡人就萬事大吉,後麵還有人情世故、官府追責、江湖口舌。
沈清沅看向我,輕聲道:“你拿主意吧。”
四個女子,各有本事,各有立場,但此刻,都在等一個能鎮住局麵、又不留下後患的決定。
我往前走出一步,站在林雁衣身側,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夥散修。
沒有殺氣滔天,沒有仙光萬丈。
我隻用一種像在談買賣、又像在最後通牒的語氣,緩緩開口:
“我給你們兩條路。”
疤臉漢子嗤笑:“老子憑什麽聽你的?”
“憑你們活不活得過今天。”
我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空氣微微一沉。
“第一條路,
現在放下兵器,滾出黑風嶺,這輩子不準再踏進來。
以前的爛賬,我可以不追。”
幾人臉色一變。
“第二條路,
繼續在這兒橫,搶東西,欺男女,占山為王。
我會親手廢了你們的修為,打斷手腳,交給山下縣衙。
該殺頭殺頭,該流放流放,按人間律法辦。”
疤臉漢子怒極反笑:“大言不慚!兄弟們,一起上,先廢了這裝模作樣的小子!”
五人同時撲來,刀光劍影雜亂無章,全是拚命的市井打法。
林雁衣剛要動,我抬手按住她的肩。
“我來。”
我沒有祭出什麽驚天巫術,也沒有一劍橫掃。
隻是身形微動,在人群中隨意走了幾步。
每一步,都精準點在一人手腕、肩井、膝彎。
沒有血,沒有慘叫。
隻有一連串“哢嚓”輕響與痛呼。
不過一息之間。
五人全癱倒在地,經脈被封,修為暫時被廢,手腳軟得像爛泥。
幹淨,利落,不留死手,也不留後患。
我站在原地,淡淡看向那領頭的疤臉漢子。
“現在,路選好了嗎?”
漢子疼得滿頭冷汗,再不敢囂張,顫聲道:
“選……選第一條,我們滾,馬上滾出黑風嶺!”
我看向林雁衣:
“交給你。
派人把他們押下山,交給縣衙,明明白白立案。
不私殺,不暗放,按規矩來。”
林雁衣眼中一亮,抱刀頷首:
“是。”
她要的從來不是逞兇鬥狠,而是人間公道、法度分明。
我又看向趙紅綃:
“通知青雲門,派人過來清理荒村,立界碑,明規矩。
告訴所有人——
黑風嶺以後,人有人的路,妖有妖的線,誰越線,誰擔責。”
趙紅綃長劍回鞘,朗聲應道:“明白。”
她要的是門派擔當,是一方安穩。
沈清沅走上前,輕聲道:“我來收拾此地怨氣,安魂定魄,免得再滋生凶煞。”
蘇晚也連忙點頭:“我幫你,我多燃點安魂香。”
老槐站在一旁,看著眼前一幕,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有了點光亮。
“這麽多年……總算有個人,是按規矩來收拾這爛攤子的。”
我望向荒村深處,那裏陰氣沉沉,藏著真正的禍根。
“這隻是開始。”
“人亂,妖亂,心亂,才毀了人間。
我們要做的,不是殺光,不是渡盡,
是把亂了的規矩,一條一條,重新立起來。”
風穿過荒村廢墟,帶著淡淡的藥香與一絲久違的清朗。
我們沒有在此久留。
在林雁衣安排人手押走那夥散修後,一行人跟著老槐,繼續向著黑風嶺腹地走去。
前方的路更暗、更險。
但這一次,我們走得很穩。
因為我們心裏都清楚:
我們要麵對的,不隻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