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關的陰氣散了大半,天光從雲層裏漏下來,照在那老人身上。
他不是妖將,不是精怪,就是個活得太久、沾了滿身陰氣的老東西。
一身舊布衫,手上滿是裂口,像常年摸柴、摸土、摸山門的人。
林雁衣橫刀在前,卻沒有逼上去。
她是捕快,先觀形,再辨心,最後才動手。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老人咳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磨破了布:
“以前是守山的。
後來人走光了,山荒了,我沒死透,就成了你們眼裏的妖。”
沈清沅微微蹙眉,指尖輕觸石壁上殘留的陰氣,輕聲道:
“你身上不是天生妖氣,是長年累月,跟亡魂、荒氣、斷了的人氣纏在一起,慢慢染出來的。”
老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難得有人能看懂他。
“姑娘眼亮。”
蘇晚站在一旁,藥囊握在手裏,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
她隻輕聲問:“你害過人嗎?”
“害過。”老人答得幹脆。
幾人神色微變。
他卻慢慢補了一句:
“不是我想害。
是有人進山偷砍樹、挖墳、搶東西,撞見了,嚇瘋了幾個,也死過兩個。
我攔,他們打我;我不攔,陰氣就往外跑,害更多人。
怎麽選都是錯。”
趙紅綃嗤了一聲,卻不是輕蔑,是無奈:
“你們修士、道長,一來就喊斬妖除魔。
見著妖氣就殺,殺完拍屁股走。
誰問過這山以前是誰的?誰問過這些東西,本來是不是人?”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苦:
“這位紅衣姑娘,說的是實在話。
這黑風嶺,幾百年前就是妖的窩。
後來人多了,開墾、占山、建村、立派。
妖往山裏退,退,再退。
退到沒路退了,就開始咬人。
人說妖惡,妖說人搶地方。
打到最後,就成了你現在看見的樣子——
人跑了,妖瘋了,山死了。”
這話不玄幻,很現實。
像極了山下村鎮爭水爭地、爭山爭林的舊案。
林雁衣刀身微沉,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以前是誰的。
我隻認一條:
現在這一帶,是大靖的地界,歸縣衙管,歸百姓過日子。
百姓能安安穩穩種田、回家,不被邪物害,就是公道。”
她講的是捕快的規矩,是人間法度。
沈清沅輕輕點頭,接得冷靜:
“雁衣說的是人間的理。
但妖也有生路。
一味趕盡殺絕,隻會逼出更凶的煞。
當年這嶺上的村子,就是這麽一點點被拖死的。”
她講的是長遠,是不亂結仇。
趙紅綃抱臂而立,紅衣颯爽,語氣直接:
“我青雲門立在這裏,是護人,不是滅世。
妖不犯人的日子,我們可以不管。
但敢吃人、敢毀村、敢斷人生路的,我劍不留情。”
她講的是門派立場,有底線,不濫殺。
蘇晚小聲開口,聲音輕,卻很穩:
“我不懂爭山爭地。
我隻知道,能不殺就不殺。
但誰要傷害你們,我第一個用藥迷暈他。”
她講的是最樸素的善,不宏大,很真實。
四個女子,沒有一個搶著表忠心、沒有一個圍著男主轉。
各自站在自己的道理上。
老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渾濁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呢?
你身上那股氣,不像是修仙的,也不像是捉妖的。
你打算怎麽了斷?”
我望著他,又望向身後荒廢的田、塌掉的屋、望鄉關三個染黑的字。
然後,我用一種很平淡、很像普通人商量事的語氣,慢慢說:
“我不替天行道,也不替妖伸冤。
我隻辦一件人事。”
眾人都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第一,
這山,以後要還給人住。
田要有人種,路要有人走,夜裏不能再不敢關門。
這是底線,不動。”
林雁衣微微頷首。
“第二,
不屠山,不殺盡。
凡是不害命、不毀村、隻守著自己一塊小地方的妖、靈、殘魂,
我不趕,也不殺。
給它們留一條活路。”
沈清沅鬆了口氣。
“第三,
誰先動手害普通人,誰先破壞日子,
不管是人是妖,我先收拾誰。”
趙紅綃劍鞘輕輕一磕地麵:“這話,我認。”
蘇晚小聲道:“這樣……就不會兩邊都恨我們了。”
老人怔怔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他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聽見修士不說斬盡殺絕,也不說慈悲渡化。
隻說——辦人事。
“你這法子……”他低聲道,“不仙,不聖,不霸氣。
但……能活。”
我淡淡嗯了一聲:
“能活下去,比什麽都強。”
人間也好,妖土也罷,能長久的,從來不是打出來的,是各退一步、各守一線活下來的。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躬身,對著我們,緩緩一禮。
不是拜仙,不是拜強者,是拜一個肯講公道、不講大話的人。
“我在這山裏守了幾十年。
哪塊有凶妖,哪塊隻殘著幾個老實魂魄,哪塊是當年人占了妖的窩,我都清楚。”
他抬起頭,望向黑風嶺深處:
“你們要真按你說的做,
我帶你們走。
咱們不殺、不莽、不賭仙氣。
一步一步,把這山,重新理出個人間來。”
我微微點頭。
“好。”
“那就從今天起,
先定規矩:
山有主,妖有家,
人間,不獨存。”
林雁衣收刀入鞘。
沈清沅眉目舒展。
趙紅綃劍勢一收,多了幾分踏實。
蘇晚輕輕開啟藥囊,準備好一路安魂。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拔劍指天。
我們隻是一起,邁步走進瞭望鄉關。
走進一片,還能救回來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