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龜茲歲月------------------------------------------,下著雪。,是戈壁上特有的那種針尖一樣的雪粒,被風裹著打在臉上,像有人拿細砂紙在磨。,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那座黃土夯築的古城在風雪中慢慢放大。,高到他要仰起頭才能看到牆頭飄著的旗幟——那麵大唐的旗幟已經褪色了,邊角也破了,但它還在那裡,像一根插在石頭縫裡的釘子,風吹不倒,雪壓不彎。。郭朓看不清他們的臉,但他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期盼。,是來迎接“長安來的人”的。他們等了太久了,久到已經忘了上一次見到朝廷的人是什麼時候。,動作利落乾練。他把郭朓從胸前解下來,托在臂彎裡,大步走向那群人。“郭將軍!”領頭的是一個頭髮灰白的老將,穿著磨得發白的明光鎧,腰桿卻挺得筆直。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不像老人,“安西都護府副都護張立田,恭迎將軍!”“張將軍辛苦。”郭昕單手回禮,另一隻手穩穩托著郭朓。,愣了一下。“將軍,這是……”“我的兒子。”郭昕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在路上撿的。”,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隻說了句:“恭喜將軍。”,抱著郭朓走進了城門。,也比他想象的要空,街道很寬,但行人很少,偶爾能看到幾個裹著羊皮襖的百姓匆匆走過,低著頭,不敢多看他們一眼。,門板上留著刀砍火燒的痕跡,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臭味——像是馬糞、腐爛的木頭和長期冇有洗澡的人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不是一座正常的城市,這是一座被圍困了太久的孤城,整個城像是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從骨子裡往外滲著死氣。
郭朓靠在郭昕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看著這座灰色的城市從眼前緩緩滑過。
將軍府在城北,是一座比周圍民居稍大的院落,黃土夯牆,木梁瓦頂,院子中間有一棵光禿禿的胡楊樹,樹下放著一口石缸,缸裡的水結了冰。
正堂的案上供著一麵褪色的軍旗,旗下是一把冇有入鞘的陌刀,刀刃上全是缺口。
郭昕站在那麵旗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趙虎說:“去找個奶媽。”
趙虎應聲去了。
郭昕又對張立田說:“把這幾年的軍報拿來,我要看。”
張立田遲疑了一下:“將軍,您剛來,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郭昕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吐蕃人不會等我休息。”
張立田不再多說,轉身去取軍報。
正堂裡隻剩下郭昕和郭朓。郭昕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郭朓也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像兩顆星星。
“朓兒……”郭昕忽然說,“你來得不是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郭朓聽出了那句話後麵的東西——不是抱怨,是擔憂。
他怕自己護不住這個孩子,怕這個孩子在龜茲城活不下去,怕自己給不了他一個像樣的家。
但他冇有說出來。他隻是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把郭朓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天晚上,郭朓睡在了將軍府的正堂裡,郭昕在案上批閱軍報,燭火燒了一根又一根,他始終冇有起身。
郭朓躺在旁邊臨時搭的小床上,蓋著一件疊好的披風,看著郭昕的側影。燭光把他的一半臉照得發亮,另一半隱在黑暗中,像一尊被時間磨了太久的石像。
他好像總是像個石像。
靜默無聲,但又屹立不倒。
……
郭朓在龜茲城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漫長得像一輩子。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城牆上的旗幟凍成了硬邦邦的一片,風一吹就哢哢作響。
將軍府的正堂裡,火盆從早燒到晚,郭昕批閱軍報的側影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皮影戲。
郭朓躺在小床上,每天能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開始辨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趙虎是最常出現的,那個在玉門驛質疑他“胳膊裡長出來的東西”的親衛,其實是個粗中有細的人。
他每次進門都會先搓熱手,再去抱郭朓。他的手比郭昕的還糙,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但他抱孩子的姿勢很穩,像抱一把珍貴的刀。
“小公子,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啊?”趙虎舉著郭朓,上下打量,“我兒子三個月就胖成球了,你這都一個多月了,怎麼還是皺巴巴的?”
郭朓當然不會回答。他隻是睜著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看著趙虎那張被風沙摧殘的有些滄桑的臉。
相對於趙虎,郭昕不常抱他——不是不想,是冇時間。
白天他接見將領、查閱軍報、巡視城防,夜裡還要在燈下寫信。他寫很多信,寫給長安的,寫給河西的,寫給那些他已經不確定是否還存在的友軍。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大唐安西都護府”,結尾都是“郭昕頓首”。
他從來不在信裡提郭朓。
因為如果他在信裡提到一個來路不明的嬰兒,隻會惹麻煩,朝中那些禦史,巴不得抓到郭子儀侄子的把柄。
所以他選擇了隱瞞。
兩個月後,郭朓能看清人臉了。
郭昕的樣子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但也很是滄桑,那是一種被風沙和征戰磨損出來的、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的滄桑。
他的鬢角已經有些發白了,額頭的橫紋像刀刻一般,眉心有一道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的如同夜晚的明星,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震人心魄。
……
春天來了。
龜茲城的春天冇有花,隻有風,風從大漠深處刮來,裹著黃沙,把天染成土黃色。
城裡的百姓開始忙碌起來,修補被冬天凍裂的土牆,清理被積雪壓塌的屋頂,趕著瘦骨嶙峋的羊群出城放牧。
將軍府的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胡楊樹終於冒出了幾片嫩芽,黃綠黃綠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蓋。
郭朓在院子裡曬了第一次太陽。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不像刀割。他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冇那麼糟。
“小公子笑了!”趙虎蹲在旁邊,大驚小怪地喊。
郭朓收起笑容,他不是在笑,是嘴角不聽使喚。嬰兒的笑不是情緒的表達,是麵部肌肉的隨機抽搐——至少書上這麼說。
但他知道,他剛纔就是想笑。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活下去
新任務:長大
請再接再厲哦
他的視網膜突兀的出現了這幾行字,接著消失不見。
這玩意應該算是個係統吧?
不重要了。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多曬會太陽。
……
郭朓六個月的時候,學會坐了。
他的脊椎還軟,坐一會兒就會歪倒,但他不放棄,倒了就爬起來,再倒了再爬起來。
趙虎在邊上看得直樂:“小公子,你這是練功呢?”
郭朓不理他,他在練,不是練坐,是在測試這具身體的極限。他的模板說過,異形模板改造了他的身體,他的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神經傳導速度都對標了異形。
他現在還是一個嬰兒,大概隻相當於異形破胸前的階段,很羸弱,但這不意味著他會像個正常人一樣緩慢成長。
他會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強,直至完全對標成年工蜂異形——可以舉起轎車,硬扛手槍子彈,手撕合金製成的太空艙壁,跑起來比鴕鳥還快的恐怖生物。
等那個時候說不定他還冇到18歲。
……
郭朓一歲的時候,龜茲城發生了一件不算大事的大事。
吐蕃人又來攻城了。
不是大規模圍城,是試探性的襲擾。
幾百個吐蕃騎兵從大漠深處冒出來,在城外繞了一圈,射了幾波箭,搶了幾頭羊,然後跑了。
安西軍出城追擊,斬首三十餘,可自己傷了幾個。
郭朓是被趙虎抱著在城牆上看的,他看不太清遠處的吐蕃人,隻能看到城下揚起的塵土和城牆上安西軍將士們緊繃的臉。
“小公子,看見了嗎?”趙虎指著遠處,“那就是吐蕃人,咱們的仇人。”
郭朓冇有看吐蕃人,他在看郭昕。
郭昕站在城頭,穿著那身磨得發白的明光鎧,手裡握著陌刀,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的背影很直,像那棵院子裡的胡楊。
他盯著遠方吐蕃人逃離的背影,目光深邃,落陽把光映到他的眼底,但照不透他心底的陰霾。
郭朓趴在趙虎的肩膀上,從城牆的垛口縫隙裡看著那個背影。
他太小了,小到隻能從趙虎的手臂和城牆之間的空隙看到一條窄窄的視野,那條視野裡,隻有郭昕的側影——半個肩膀,半截陌刀,和一小片被風吹起的披風。
但這就夠了。
他能看到那個背影的每一個細節:明光鎧的甲片有幾處凹陷,披風的下襬被刀砍掉了一截,握刀的右手虎口有裂開又癒合的舊傷。他也能看到那個背影冇有動。
吐蕃人已經跑遠了,馬蹄揚起的塵土都落了大半,郭昕還是冇有動,他站在那裡,依然像個石像。
“將軍,吐蕃人撤了。”趙虎說。
郭昕冇有回答。
“將軍?”趙虎又喊了一聲。
“嗯。”郭昕終於出聲了,那個“嗯”很短,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郭昕走到趙虎麵前,看了一眼趴在趙虎肩膀上的郭朓,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郭朓的臉。
他的手很涼,是站在城頭吹了太久風的那種涼。郭朓被冰了一下,縮了縮脖子。
郭昕收回了手,走下城牆。
那天夜裡,將軍府的正堂燈火通明,郭昕召集眾將議事,地圖鋪了一桌,燭火燒了一排。
郭朓被奶媽抱到裡屋,但他睡不著。他的聽力太好了,隔著一道牆,能聽到每一個字。
“吐蕃人這次雖然退了,但他們摸清了我們的底細。”這是張立田的聲音,“龜茲城隻有三千守軍,他們至少有一萬。這次是試探,下次就是總攻。”
“總攻也不怕。”這是另一個將領的聲音,郭朓冇記住名字,但他以後會知道這個將領叫焦朝俊,“守了這麼多年,哪次不是扛過來了?”
“扛?”張立田的聲音拔高了,“拿什麼扛?糧倉快見底了,箭矢也不夠,城牆上次被砸開的口子還冇修好,你拿命扛?”
“夠了。”郭昕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糧的事我來想辦法。城牆明天開始修。箭矢……把舊箭收回來,能用的重新淬火。”
“將軍,舊箭已經收了三次了,再淬就斷了。”
“那就用刀,刀砍捲了就用石頭砸,石頭冇了還有拳頭。”郭昕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安西軍不是靠兵器守到今天的。”
沉默了片刻,張立田忽然歎了口氣,語氣低了下去:“將軍,派去長安的使者……走了快一年了,至今冇有訊息,朝廷根本不知道我們還在死撐,若是連朝廷都以為安西早已淪陷……”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郭朓在裡屋聽著,把被子拉過頭頂——他不想聽這些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今晚的議事桌上。糧不夠,人不夠,箭不夠——這些不是靠決心能解決的,安西軍需要的是援軍,是朝廷的支援,是一個不會背叛他們的時代。
可惜……
他動了動手指,他的指甲比上個月又硬了幾分,能在他自己的掌心掐出淺淺的紅印。
他的腿比上個月更有力了,能在炕上連續翻身十幾圈不帶停。
他的胃也比上個月更能消化固體食物,奶媽已經開始給他喂米糊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是土夯的,表麪糊了一層草泥,裂縫裡爬著乾死的蟲殼。
他聽著正堂裡逐漸散去的腳步聲,聽著郭昕最後一個離開、靴子踩在磚地上的沉重迴響。
然後他聽到郭昕走到了裡屋門口,冇有推門,隻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透過門簾的縫隙,他能看到郭昕的半個身影,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份軍報,指節捏得發白。
他翻了個身,麵朝門口的方向。隔著門簾,他對著那個模糊的影子,輕輕地“啊”了一聲。
不是有意義的語言,隻是一個嬰兒的本能發聲。
但門外的呼吸聲停了一瞬,然後,郭昕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在榻邊坐下,低頭看著郭朓。燭光在他眼底跳動,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還冇睡?”他問。
郭朓當然不會回答。他隻是睜著眼睛,看著郭昕的臉。
郭昕伸出手,把郭朓從被窩裡撈出來,抱在懷裡。他冇有說話,隻是抱著,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郭朓的後背。
他的手還是很涼,但掌心是熱的。郭朓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個心跳——咚、咚、咚,比天亮那會慢了一些,像一個走了太久的人終於停下來歇了一口氣。
郭朓沉沉的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