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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又偷看我的日記了。
從小到大,媽媽總是能輕易地找到我的日記本。
我在日記裡寫今天媽媽有點嚴厲。
很快家庭聚會上,日記就會被一頁頁撕碎,媽媽邊哭邊喊:
“我命苦啊,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初出生就應該掐死她!”
我在日記裡寫同桌玩伴。
第二天升旗儀式,她抓住我的頭髮,日記和巴掌一同扇在臉上。
“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在這發騷!”
於是我隻能在日記裡拚命寫:媽媽我愛你,媽媽我愛你。
可軀體化越來越嚴重,我連筆都抓不住了。
“為什麼今天冇有寫日記?不舒服?我看你就是不想寫給我看!”
“當媽的想瞭解女兒有錯嗎!啊?裝這麼難受你是想讓我去死嗎!”
我哭著搖頭,走向了陽台。
我死後,媽媽就不用再偷看我的日記了。
這樣,她應該會開心一點吧......
......
我有個帶粉色小花鎖的日記本,是去年生日的時候,隔壁張阿姨送我的。
鑰匙被我用紅繩繫著,掛在脖子上,藏在校服領子裡,誰也看不見。
連媽媽也是。
每天晚上寫完作業,我都會趴在書桌上寫秘密:
今天數學課上,我偷偷在草稿本上畫了老師的光頭。
可被同桌看見了,他笑出了聲,害我被老師罰站。
媽媽今天又逼我背課文了,背不出來不許吃飯。
可我背得嗓子都啞了,她還是罵我是個蠢貨,罰了我抄十遍。
手好痛呀......
可我纔不是蠢貨呢。
這兩週我把日記本藏得可好了,連媽媽都找不到了。
但這些話,我不敢跟媽媽說,隻能寫在日記本裡。
寫完之後,我仔仔細細地把本子合好,鎖上。
然後塞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再壓上一摞厚厚的數學課本。
我得意地拍拍小手,這樣就萬無一失啦。
媽媽每天忙著做飯、洗衣服,忙著罵我,肯定不會注意到這個塞滿了試卷和課本的抽屜。
可是今天早上醒來。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抽屜被開啟了。
那摞數學課本被挪到了一邊,我的粉色日記本就躺在正中間。
它的銅鎖被撬開了,歪歪扭扭地掛在本子上。
像一張咧開的嘴,在無聲地笑。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砸到地上。
“哭什麼?”
媽媽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卻砸得我渾身發抖。
“媽媽,我......我冇哭。”我趕緊抹了抹眼淚。
可聲音帶著哭腔,連我自己都騙不了。
媽媽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我手裡的日記本上,麵無表情念出:
“媽媽今日有點嚴厲,一直逼我背書。”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得滾燙。
我以為,這次秘密會永遠藏在日記本裡,藏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藏在厚厚的數學課本下麵。
可現在,它還是被媽媽看見了,像之前的每一本日記。
我攥著日記本,小手抖得厲害。
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想說“我是亂寫的”,想說“媽媽我錯了”......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媽媽說得對,我就是蠢貨,連日記本都藏不好......
我又急忙拿起日記本,眼淚打濕紙張,像以前的每一次去“訂正”。
“媽媽嚴格是為我好,我要聽媽媽的話。”
“要聽媽媽的話,我愛媽媽,我愛媽媽......”
鉛筆芯斷了好幾次,我的手指也抖個不停,字寫得歪歪扭扭。
寫到我的手指開始發麻。
終於,媽媽滿意地笑了。
“媽媽不是嚴格。”她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很輕,“媽媽是為了你好。”
她讓我把日記本重新鎖好,塞進抽屜,又壓上了更多的課本。
可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藏在抽屜裡,冷冷地看著我。
就像媽媽的眼睛。
我摸乾眼淚,背上小書包,走去學校。
天灰濛濛的,好像要下雨了。
今天的數學課,我再也不敢畫老師的光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