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錢怕痛便入獄------------------------------------------“大人!”看到文書離開,陳宇一下子急了,“此事蹊蹺!那張癩子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尋釁!還有…”,壓低聲音,卻足夠清晰,“這位軍爺,抓我時在我耳邊說‘是肖大人,讓我來的’。敢問大人,這是何意?”,聽到陳宇叫自己,停下腳步,在聽到“肖大人”三個字時,身軀猛的一顫,隨即,目光銳利地轉向門邊的兵丁。,彷彿泥塑木雕,對陳宇的指控和文書的注視毫無反應。,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重新看向陳宇,臉上那絲裂紋已然平複,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憐憫的意味,但這憐憫底下,是更深沉的冰冷。“陳宇,”他慢慢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也更緩,“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人,更不能胡亂攀扯。”,“張癩子,東市有名的潑皮無賴,酒後滋事不是一回兩回。今日之事,人證物證俱在,就是你二人當街鬥毆。至於這位軍爺…”,“巡城司兵丁拿人時說的話,隻要不違律例,無謂深究。或許,是肖大人風聞你品行不端,還作奸犯科,特地囑托巡城司多加看顧?”“看顧?”陳宇幾乎要冷笑出聲,“用這種方式看顧?”,重新走到桌旁坐了回去,繼續用那種平穩到冷酷的語調說:“你方纔提及肖大人…可是指的肖毅肖大人?”。肖毅?這就是那個“大人物”的名字?原身記憶裡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隻有那種本能的、沉甸甸的恐懼殘留。“我……不知名諱。”他謹慎道。“肖大人身份貴重,他的名諱,也不是你這等人能隨意掛在嘴邊的。”文書淡淡道,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過,既然你提到了,本官倒是想起來了。前日,肖府確實報了一樁失竊案,丟了一件要緊的羊脂玉物件,還真是你偷的?”
來了。
陳宇後背瞬間繃緊,冷汗浸濕了內衫。扳指的事,像一條潛伏的毒蛇,終於在此刻昂起了頭。
“絕無此事!”他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從未見過什麼羊脂玉扳指!”
“哦?”文書像是起了興趣,翻開手裡那本薄冊,翻找一會兒,繼續說道。“可肖府的人指認,前日肖大人去‘金鉤賭坊’取賬的時候,就隻有你經過過賬房呐。”
他翻開簿冊另一頁,手指劃過幾行字,“失竊的扳指,乃禦賜之物,價值連城。此事,肖大人並未深究,隻道若是無心之失,歸還即可。但若執迷不悟…”他頓了頓,抬眼,目光如錐。
“便是罪加一等!”
空氣彷彿凝固了。文書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陳宇的神經。指認?混入賬房?是原身真的做過?還是……徹頭徹尾的栽贓?
他張了張嘴,想辯駁,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所有的解釋,在對方看似平淡實則步步緊逼的言辭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對方甚至冇有厲聲喝問,隻是平靜地擺出“事實”,就足以將他逼入死角。
“我冇有偷。”他隻能重複這句,聲音乾啞。
文書看著他,那點憐憫之色更濃了些,卻也更加冰冷。“有無偷竊,自有公斷。但今日鬥毆,證據確鑿。”他合上冊子,站起身。
“帶他去甲字三號房。”
“是。”門邊的高大兵丁動了,兩步跨過來,再次抓住陳宇的胳膊,將他從長凳上提起。動作依舊乾脆有力,不容反抗。
陳宇被他半拖半架著,走出這間詢問房。穿過一個不大的天井,來到另一排更顯破舊、門前有鐵柵的拘押房前。兵丁掏出鑰匙,開啟其中一間的柵門,將陳宇推了進去。
柵門在身後哐噹一聲鎖上。
房間比剛纔那間更小,隻有一張鋪著爛草蓆的土炕,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木桶。氣窗更小,光線昏暗。
兵丁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柵門外,隔著粗粗的鐵條,看著跌坐在草蓆上、形容狼狽的陳宇。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肖大人讓我帶句話。”
陳宇霍然抬頭,死死盯住鐵柵外那張模糊在陰影裡的臉。
“扳指,或是銀子。”兵丁的聲音毫無起伏,字字清晰,“總得留下一件,彆忘了期限。”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腳步聲沉穩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陳宇僵坐在冰冷的草蓆上,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透了。
他原以為“王五”與“肖大人”是兩夥人,至少兩人身份地位差那麼多,不應該相識,可現在看看,要麼自己換上那二十兩,暫時擺脫替死鬼身份,要麼還不上,三天後論斬?嗬…這他孃的什麼世道。
不,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像原身一樣,被這巨大的壓力碾碎,或者…在這看似絕境的囚籠裡,找到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狹小的拘押房裡,最後一絲昏黃也消失了,徹底被沉重的黑暗吞冇。隻有遠處不知哪個房間傳來的模糊呻吟,和鼻尖縈繞不散的黴味與餿臭,提醒著他所處的境地。
陳宇在黑暗中睜著眼,那兵丁冰冷的話語,文書看似公允實則步步緊逼的訊問,張癩子那個詭異的點頭,還有“肖毅”這個名字……所有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
失憶,賭債,扳指,當街受辱,被拘押…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張網。
一張以他為獵物,早已悄然張開的、細密而殘酷的網。
而那個叫做肖毅的官人,此刻或許正坐在某間溫暖的廳堂裡,端著茶杯,微笑著,等待著獵物最後的掙紮。
又或者,他就在這巡城司的某處陰影裡,靜靜地看著。
陳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在冰冷的草蓆上,蜷縮起身體。
身體各處的疼痛在寂靜中甦醒,叫囂著,但比起心底那翻江倒海的寒意與灼燒交織的混亂,這些皮肉之苦幾乎可以忽略。
扳指,或是銀子,還有賈餘所說的三日期限。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釘進他腦海裡。
這不是選擇題,是絕路。
承認盜竊禦賜之物,死路一條。三日湊齊二十兩銀子?他此刻身陷囹圄,連這牢門都出不去,無異於癡人說夢。
那個肖毅…肖大人。這個名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失憶前的原身,到底捲入了怎樣的漩渦?欠下賭債,是真?被指偷竊扳指,是假?還是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針對“陳宇”這個人的一場精密圍獵?但,這…又是為何呢?
原身到底是惹了哪位“大人物”,引得肖毅這樣連那文書都隻敢稱其為“肖大人”的官人要設此局。
毫無頭緒。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中失去了尺度。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也許隻是片刻。
走廊儘頭傳來鐵器摩擦的鈍響,然後是緩慢拖遝的腳步聲,一盞昏黃如豆的燈籠光暈,晃悠悠地移近。
光亮刺得陳宇眯起眼。一個佝僂著背的老獄卒,提著一隻破舊木桶,停在柵門外。他臉上皺紋深刻,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年紀,隻有一種被歲月和此地氣息醃透了的麻木。
“吃飯。”老獄卒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破風箱。他用一把長柄木勺,從桶裡舀出半勺看不清內容的、糊狀的東西。
“啪”一聲扣進柵門下沿一個凹陷的石槽裡。那東西灰黑粘稠,冒著微弱的熱氣,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米糠、菜幫和某種**物的味道。
陳宇胃裡一陣翻攪。但他強迫自己坐起身,挪到柵門邊。他需要體力,哪怕是最不堪的食物。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石槽邊沿,冰冷粗糙。就在他準備去捧那團“食物”時,動作微微一頓。
藉著燈籠昏暗的光,他看見老獄卒那隻佈滿老繭和汙漬的手,在收回木勺時,小指似乎極其無意地,在柵門邊緣一根略突出的鐵條上,輕輕劃了一下。
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老獄卒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的神情,眼皮都冇抬一下,提起桶,腳步拖遝地走向下一個囚室。
陳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著那根鐵條,又迅速掃了一眼老獄卒佝僂的背影。是錯覺?還是…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捧起那團溫熱的糊狀物,湊到嘴邊。味道令人作嘔,但他閉著眼,大口吞嚥下去。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著一股餿澀。
吃完,他退回草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目光卻再次落在那根鐵條上。
柵門由一根根雞蛋粗細的鐵條豎直焊成,那根鐵條靠近底部,鏽跡斑斑。
但邊緣處似乎…似乎比旁邊幾根要光滑一些?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老獄卒的腳步聲和勺桶碰撞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拐角,燈籠的光暈也徹底消失,黑暗重新統治了一切。
又等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麵再無任何動靜,陳宇纔像一隻潛伏的獸,悄無聲息地再次挪到柵門邊。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根鐵條,尤其是老獄卒小指劃過的地方。
粗糙,冰冷,滿是鐵鏽的顆粒感。他耐心地摸索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就在靠近底部、那個凹陷石槽上方約一掌寬的位置,他的指尖觸到了一點異樣。
不是光滑,而是一處極淺的、幾乎被鐵鏽填平的刻痕。不,不止一處,是連續幾個極短的、間隔不一的劃痕。很淺,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
陳宇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穩住手指,沿著那幾道劃痕反覆觸控、辨識。
橫,橫,豎,點,撇…
不是隨意的刮擦。它們有規律,雖然殘缺模糊,但組合起來…
他的指尖猛地頓住。
這是…字跡?
一個極其潦草、殘缺的“金”字?後麵似乎還有筆畫,但磨損得太厲害,難以辨認。
金?
金鉤賭坊?!
陳宇渾身一震,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
這囚室裡,曾經關過什麼人?這個人,在金鉤賭坊的事情上,留下了標記?是警告?是線索?還是說這又是一個陷阱?
老獄卒那個細微的動作,是故意引他看這裡?還是真的無意?
無數疑問像沸騰的氣泡,在他腦海中炸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間囚室,這個刻痕,絕非偶然。
金鉤賭坊,原身欠下二十兩銀子的地方,果然是這個迷局裡的關鍵一環!
他背靠著柵門,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指尖還殘留著那鐵鏽刻痕的觸感。黑暗中,他睜大眼睛,試圖穿透這濃稠的虛無。
肖毅的陰影,賭債的追逼,扳指的誣陷,張癩子的挑釁,巡城司的拘押,還有此刻這囚室中神秘的刻痕……所有線索,似乎都開始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纏繞著“金鉤賭坊”這個節點。
但那背後,到底是什麼?
那個留下刻痕的人,是誰?現在何處?是死是活?老獄卒…又是誰的人?
三日期限,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正在一分一秒地落下。
陳宇握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帶來清晰的知覺。
不能坐以待斃。
哪怕是在這看似銅牆鐵壁的囚籠裡,也一定有縫隙。老獄卒的暗示,鐵條上的刻痕,就是縫隙裡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
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這間囚室,關於之前關在這裡的人,關於金鉤賭坊,關於肖毅…一切。
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那個看似麻木不仁的老獄卒身上,就在這巡城司看似鐵板一塊的森嚴之下。
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隻有胸腔裡那顆心,在黑暗中,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醞釀著破冰的力量。
窗外,天色依舊沉黑,離黎明,似乎還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