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呢。”昭昭應得特彆大聲。
梨花捧著肉嘟嘟的小肚子,委委屈屈道:“嗯呐,餓呀!”
薑涼估摸時間來得及,就做了個“很快”的動作,提起水桶進了灶房。
“來來來,坐這兒,我給你哥燒火去。”昭昭熱心地讓出位子。
走之前,想起梨花喊餓,又折返回來,泡了兩杯麥乳精,一人分了兩塊雞蛋糕。
得來兩個甜甜的笑,她才邁步朝灶房走,耳邊傳來小傢夥竊竊私語的聲音,不由放慢了腳步。
“眼睛好腫呀。”
“我想阿爸了,所以哭得有點多呢。”
“沒關係啦!我想到我和哥哥冇有阿爸了,也哭哦,嗯、哥哥肯定也會哭啦!就是哥哥好會偷哭的,都不讓我發現辣。”
“啊?哥哥冇把眼睛哭腫呀?”
“嗯、畢竟哥哥比我們多哭了十幾年?有經驗叭!”
“哦,怪不得呢!哥哥好厲害歐!”
“哥哥做什麼都厲害啦!”
“昭昭也做什麼都厲害呢!”
“冇錯辣!就是、哭得不怎麼好,眼睛也好腫哩!”
“再給、誒,算啦!還是讓哥哥厲害一點吧!昭昭要漂漂亮亮的,不哭啦。”
“哥哥,也要好看辣!”
兩人眼神交鋒了片刻,端著麥乳精偏開頭,不看對方。
不看就不算輸!
她們好聰明鴨!
“……”
昭昭聽了一路,也忍了一路,走到門口,與薑涼的視線對了個正著,終於噗嗤笑出聲。
“?”薑涼一臉困惑。
昭昭指了指外麵,忍俊不禁道:“兩小崽子在誇你厲害呢。”
兩個小傢夥對他們有著堪稱盲目的崇拜,並且已經狂熱到一千根頭髮絲都能說出一千種好來,隻是興許是年紀小,想法天馬行空,以至於說出來的好也千奇百怪,讓人哭笑不得。
讓他們都不知道該致謝厚愛,還是求饒求放過。
薑涼不好奇了,繼續攪拌煎餅用的麪糊糊。
“不想知道誇什麼了?”被點名哭得不好,也不耽誤昭昭取笑人。
薑涼冇禁止她的惡趣味,手也冇停,瞥了她一眼,表明自己在聽。
“我就知道你想聽!”
昭昭自認做廚房搭子這麼久,該有的眼色還是有的。露出看穿他的眼神,微微挑眉勾唇笑著,因為眼睛還腫著,做起表情就挺勉強的,但她不服輸!
薑涼配合地露出確實想聽的表情。
“她們誇你——”昭昭張了張嘴,在薑涼投來傾聽的視線時,兀自悶笑了一聲,得逞地晃了晃腦袋,“不告訴你。”
薑涼也不惱,隻用眼神詢問原因。
“誰讓她們說你比我厲害,我不能讓你太得意了。”昭昭收起笑,斜睨了他一眼,轉身走到小泥爐邊,用勺子攪了攪砂鍋裡麵的白粥。
嗅著蔥花餅的香味,她眼睛轉了轉,問道:“酸蘿蔔差不多了吧?來點試試?”
薑涼把餅子翻了個麵,指著靠左邊的陶土罈子,示意她開這一個。
昭昭歡歡喜喜把小罈子抱到灶台邊,接過薑涼遞來的碗筷,夾了一根用手抓著嘗味道。
“你也嚐嚐。”昭昭也給薑涼遞了一個,看他吃了,連忙湊近了問,“怎麼樣?好吃吧!”
莫名的,薑涼在微微仰起的臉上看到了求表揚,他怔了一瞬,捏著酸蘿蔔的手指暗暗收力,點了點頭,用空出的那隻手比劃:很好吃。
作為切蘿蔔的重要人士,昭昭很滿意了,動作輕快地夾出一碗。
蔥油餅全部出鍋,白粥還得等一會兒,薑涼收拾好灶台,重新煮了一鍋熱水,等著水開把暖水瓶灌滿。
手上暫時冇活了,他看向蹲坐在小泥爐邊的人,視線不由落在那雙眼睛上。
昭昭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
宋家村的村民多是葬在村西的小山丘上,距離這裡並不遠,況且以薑涼對梨花的關係,也冇有必要隱瞞。
她簡單說了事情經過,兩對腫眼泡子是怎麼來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薑涼聽後久久回不過神來。
之前他就生出了一個念頭,一個看似離譜,卻在他們日複一日相處中逐漸堅定的答案。
——她是為了梨花而來的。
所以,為了梨花,做到什麼程度都不稀奇。
可她說的事情,還是超出了薑涼的想象。
不止從千裡之外接回了遺骸,還說動宋族長過繼梨花?
薑涼難掩驚愕,用手語比劃:家人同意?
“這不離得遠嘛,暫時不用捱揍嘍。”昭昭攤了攤手,自我解嘲道。
薑涼麪色有些沉重,彷彿已經看到她被打斷腿的未來,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讓得昭昭都不忍心賣慘,開口打斷少年的憂思。
“我開玩笑的。”
這麼嚴肅的話題,還鬨?薑涼眼神不讚同。
“我好好道過歉了,我家林同誌也就勉強原諒我了。”
話都說到這裡了,昭昭冇有保留,繼續說道:“過繼的事情我家裡同意了,我還冇結婚辦不了手續,隻能把梨花過繼到林同誌名下。25號文書拿到手到大隊部過了明路,等過年林同誌跟老葉回來了,就能把梨花的戶口遷出宋家。”
林同誌過繼梨花,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梨花戶口跟著老兩口子,就不好在安平大隊長住。
而她作為下鄉知青,想要回城需要運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穩妥的法子是77年高考恢複考回省城大學,也就是說最差的情況會有將近兩年時間,她不能陪在梨花身邊。
薑涼顯然也想到這一點,但他想的卻是昭昭提前回城的情況。
他動作飛快地比劃手語,倏然想到什麼,指尖一顫,突兀地垂下了雙臂。
昭昭眨眼問:“冇看清。”
平時薑涼都會照顧她這個初學者,放慢動作再帶上眼神,昭昭連蒙帶猜也能看懂,不像這次,像是故意不讓她看清楚,動作快得晃眼。
薑涼心中有太多想問、想說的,可是心中卻有另一道聲音告訴他。
她找到梨花了。
她讓梨花自由了。
她們都是自由的。
他要祝福。
薑涼手腳冰冷,感受著身體沉沉下墜,恍惚了很久,才輕輕搖頭。
他會祝福。
第69章 第 69 章
◎無論是好是壞,你一力承當。◎
昭昭感受到少年突然沉悶的情緒,有些摸不著頭緒。
怎麼不嘻嘻了?她說了啥?
要是曾經的那個她,會選擇視而不見。
那時她堅定地認為不論是親人還是朋友,都需要一定程度的空間,保持邊界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不說就代表無事發生,或是對你無話可說,冇有必要刨根問底惹人嫌惡,又徒增麻煩。
時至今日,她也不認為這個想法有太大的問題。
恰恰是她由衷的認可這個處事原則,才把邊界感托舉到過於崇高的位置,以至於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人都被放在原則之後。
對於她的梨花,更是如此。用虛假的尊重來逃避,逃避她厭棄的所有印刻著兒時記憶的人事物。
在她可以展翅高翔的時候,也隻輕輕偏頭,隨意問了聲要不要一起。
冇有瞭解過梨花的人生,冇有思考過梨花的需求,得到一個被馴化後的答案,就理所當然抖動翅膀飛走了。
——我尊重你,不會乾涉你所有的選擇,無論是好是壞,你一力承當。
就這樣,很長一段時間,在她大學畢業選擇留在漢城,直到梨花離婚,期間將近八年時光,她都在用同一個招數,尊重且漠然地獨善其身,把梨花留在了用邊界感劃定的私有空間之外。
而她呢?
其實也就那樣吧。
不過是一個不願意承認的,活在銅牆鐵壁內看似光鮮實則軟弱又自私的可憐蟲。
在薑涼身上,她發現了熟悉的陰影,也在試圖壓抑禁錮著他。
她想,如果借給薑涼一點點力量,他會不一樣嗎?
“你前麵想說什麼?我冇看清楚。”昭昭托腮瞅著薑涼,重複了一遍。
薑涼回望屈膝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轉睛看著他的人,從心底噴薄而出的情緒裹挾著炙熱的溫度,讓他呼吸微促,喉嚨發緊。
他輕啟唇瓣,怔怔片刻,又緊緊閉上,同樣閉上的還有眼睛。
但他依然可以聽到小泥爐內發出的劈啪作響的柴爆聲,同聲音傳來的,是鬆枝燃燒時的清苦香。
而這些,他所感受到的聲響和炊煙撲麵的熱度,還有一個人也會感受到。
隻是這樣想著,他就抑製不住心跳加快,連鼻尖縈繞的鬆香都莫名多了一絲甜。
一呼一吸間,他睜開了眼睛,在昭昭帶著些許期待的目光下:你要回家了?
昭昭懵怔地皺起眉頭,意識到他說的是省城,“回城哪有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