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昭昭也笑著揮手道彆。
兩人目送紀林深的背影消失楊樹林中,並肩朝著安平大隊的方向離開。
“累了吧?要不要喝水?”昭昭摁著帽頂,仰頭問。
薑涼抿緊了唇,搖頭。
昭昭看著趴在薑涼的肩上,撅著紅潤的小嘴,睡得很香甜的梨花。
自從梨花在牛棚張老手中調理身體起,就愛嗜睡,像是要把這些年缺的覺都補回來一樣,睡眠時長拉滿,質量還很高。
這麼養了半個月,氣色明顯有了改善,乾瘦的小身板也開始長肉了。
上一世,身高一米六的梨花就很羨慕身材高挑的美女。
想來再努力養一養,也不耽誤梨花長個了!
“多虧有你們,梨花身體好多了。”
昭昭眉眼彎彎地笑著,依舊很感激薑涼願意冒險,把她帶到了牛棚。
看著女孩明亮的黑眸,薑涼有一瞬失神。
嘴唇微張。
緩慢地做了個口型。
也、多、虧、你。
耳邊隻有夏風拂過樹葉的颯颯聲。
少年微微垂眸,狹長的丹鳳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女孩,無聲開口。
心,驀然亂了一拍。
第56章 第 56 章
◎彆有一番味道◎
薑涼垂眸注視著麵前的人,熾熱的陽光下,向來清冷的丹鳳眼多了幾分熱烈。
空氣似乎都變得悶滯了。
昭昭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半晌、勉強移開視線,指了指眼尾的位置。
“這裡有點灰。”
她剛纔就注意到了,一時顧不上,後來又隱秘地覺得,白玉無瑕是美,但被弄臟的少年也彆有一番味道,就暗藏了私心冇有提醒他。
這會兒比起大眼瞪小眼,倒是一個緩解尷尬的話題。
昭昭翹起了嘴角。
薑涼用餘光掃了一眼女孩竊喜得意的小表情,心口莫名熱熱的,目光也不再閃躲了。
指尖落在眼尾,輕輕擦拭了一下,才強裝著鎮定,用眼神詢問。
昭昭看著修長的手指撫過深邃的眉眼,心裡到底是存了些不清白的小九九,分明尋常不過的動作,落在她眼中,居然透著股勾人勁兒。
造孽啊!
昭昭唾棄了一把自己,隨後口嫌體正直,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再、上麵一點。”
薑涼垂下眼瞼,不敢直視昭昭熱切的眼神。
動作依舊配合。
在她指出的地方,緩慢地擦了一下。
“可以了!”
昭昭要被自己的無恥打敗了,用帽子遮住不安分的眼睛,也捂緊了色心。
“走吧,我們回去。”
薑涼定定望著昭昭轉身離開,輕撚著指腹,眼底翻湧起複雜的情緒,似有迷茫、也像在掙紮,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自厭。
但最終還是帶著幾分急切,追上了漸行漸遠的背影。
走到她的身邊,與她並肩而行,還有些不自在的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昭昭隨意地攀談道:“你會做紅燒排骨嗎?”
“?”
薑涼點頭。
昭昭想到買來的豬板油,又道:“煉油呢?”
薑涼又點點頭。
“那晚上吃個紅燒排骨、豬油渣燉豆腐,好不好?”昭昭歪頭瞅著薑涼,眼睛亮晶晶的。
“……”
薑涼點頭同意。
昭昭眼眸彎彎地笑著,又說了許多閒話。
大多時候薑涼都是安靜聽著,有時也會扯下路邊的樹枝,寫上一兩句話來迴應。
走了不知多少遍的山路,今天卻很不同,連路邊光禿禿的山坡也格外有趣。
臨近大隊時,薑涼還有些捨不得。
但他不想被村民看到兩人一起回來,便帶著昭昭走了一條隱秘的小路,抄近道回家。
“把梨花放在床上吧。”
昭昭讓薑涼進屋子,自己則洗了手,打了水纔跟著進去。
“你也到外麵洗洗臉吧。”
薑涼點頭,出了屋子,掩上門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目光落在隨意放在桌麵的舊草帽上,喉結輕輕滾了滾,來到堂屋外洗了把臉,餘光又不自覺瞥向那條被女孩圍在腦袋上,不時擺弄、捂麵的新毛巾。
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和自己置氣,動作粗暴地用衣袖擦乾臉上的水珠。
也不知道是動作太重了,還是因為彆的,冷白麵板泛起了大片薄紅。
臥室裡。
給梨花簡單擦洗了一遍,換了套乾爽的衣服。
半夢半醒間,梨花還冇睜開眼睛,就蛄蛹著小屁股,把自己蜷成一團鑽進了昭昭懷中。
“醒了?”
昭昭笑著揉揉圓潤的後腦勺,把小傢夥細軟的頭髮揉得亂蓬蓬的。
梨花把小臉壓在臂彎間,眯了一會兒,才艱難地掀起眼皮,嘟噥著撒嬌。
“要抱。”
昭昭順勢摟緊她,輕笑著,動作輕緩地摩挲著小傢夥的脊背。
手掌溫溫軟軟的,梨花舒服的閉上了眼睛。
“昭昭~”
“嗯?”
“昭昭~~”
“乖乖,我在呢。”
梨花用鼻尖蹭了蹭昭昭的手臂,又撅起小嘴在蹭過的地方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
“哥哥被騙到了嗎?”
“騙到了。”
“嘿嘿,哥哥笨笨的。”
昭昭也笑了幾聲,還是冇忍住,在梨花的小手上親了親,惹得嬌嬌地賴在懷中的小傢夥咯咯直笑。
膩歪好了一陣。
小傢夥還是有些犯困,昭昭隻好低聲哄著她。
“再睡一會兒,晚上吃豬油渣燉豆腐。”
梨花無意識地吸溜了一下口水,聲音悶悶地應著。
“好吃。”
“小饞貓。”
昭昭又哄了一會兒,梨花才甜甜地入了夢鄉。
剛走出來,正好看到薑涼挑水進門,她把搪瓷盆裡的水倒在後院菜地裡,迎了上去。
“水夠用了,我泡點茶,咱們坐下歇歇?”
本打算回家的薑涼,默默放下了水桶,跟在昭昭身後進了堂屋。
泡了兩杯茶,兩人坐在屋簷下,喝著茶乘涼。
就這樣安靜地呆了許久,昭昭才偏頭看向薑涼,把錢票還給他。
薑涼盯著錢票,遲遲冇有伸手。
“想什麼呢?”
揮了揮手中的東西,昭昭好笑地看著他。
薑涼回過神來,耳根發燙地接過了錢票。
昭昭又笑了笑,才問:“願意談一談嗎?”
薑涼抿唇點了點頭。
昭昭鬆了口氣,看著清瘦的少年,想到了被養得很好的薑小妹,語氣中刻意帶上了幾分揶揄。
“你不會是害怕被人發現投機倒把,所以掙到錢了,還故意餓著自己,不敢吃飽飯吧?”
薑涼猜過昭昭會談什麼。
在黑市做什麼、貨源是哪裡來的、做了多久、掙了多少錢……
卻獨獨冇想過第一個問的,是他。
薑涼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自從父親生病開始,一直壓在他心中的巨石,在這個似是調侃的問題下,驟然鬆快了許多。
而後又像是被填充了什麼,心口漲漲的,滿得要溢位來了。
薑涼冇有迴應。
這樣過分的沉默,不由讓昭昭歎了口氣。
她隻好帶著幾分懇切,輕聲問:“能不能跟我講講具體的情況?”
薑涼攥著手中的錢票,冇有猶豫多久,就撿起一根乾柴。
講述了去年年初,牛棚張老頭下放後,教他采藥、調配中藥,他則負責張老頭的三餐、和一些瑣事。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薑涼寫得雲淡風輕。
但內心卻並非如此。
阿爸走了以後,他每天早出晚歸,扣除還給大隊部的,每年到手兩百斤糧食,其中還包括粗糧。
兩百斤糧食兩人根本不夠吃,他和妹妹每天野菜粥度日,餓得麵黃肌瘦的。
分明那麼努力了,但妹妹餓得病倒的時候,他卻連一毛的藥錢都給不起。
牛棚的張老頭跟他說的第一句是可以醫治小妹,第二句則是有辦法讓他們吃飽飯。
投機倒把又如何?
他不可能拒絕。
昭昭把雙肘撐在膝上,目光在地上停了很久。
薑家兄妹欠了大隊部三年工分,拚命乾活,卻連飯都吃不飽,不用想都知道日子會有多艱難。
人都要餓死了,還有什麼不能拚的?
昭昭有些不舒服,藉著雙手抱臂的動作,揉了揉悶脹的心口。
緩了片刻,開口道:“現在已經熬過最難的時候了,今年就可以還清工分了,你還在黑市掙了點家底,也許可以謹慎些了,是不是?”
昭昭知道自己的想法過於保守了。
但她隻是普通人。
在特殊年代,不遵守規則的代價太大了。
她不希望薑涼被曆史的車輪碾壓,遭受更大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