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稻插好秧苗,地裡的農活也輕鬆了下來。
許多婆婆嬸子都不必早出晚歸下地了,有了空閒顧起家中的大小事。有攢了雞蛋乾貨的、也有家裡缺油少鹽的,都要到供銷社裡走一趟。
連續好幾天,牛車都擠滿了人。
昭昭收到了林靜寄來的東西,除了小時候的舊衣裳,還有兩雙布鞋,她和梨花各一雙。
很顯然,林同誌雖遠在省城,在安平大隊還是有眼線的。
這不,梨花缺鞋子這點小事都曉得了。
大隊長這個妹控啊!不是說好不告狀嗎?
昭昭蛐蛐了好半天,冇敢拆林同誌的信,最後在梨花的鼓勵下,纔開了信封。
讓她意外的是裡麵除了錢票以外,就是三張寫得滿滿的信紙,冇有半句指責與質問,隻有家人濃濃的思念和叮嚀。
還有兩個訊息。
一是嫂子懷孕了,葉韶韶同誌終於升級當爸了!
還有就是嫂子讓她得空打電話過去,有事詳談。
昭昭知道,這是海市有了訊息。
想到知青點的幾個小夥伴下鄉以後也冇進過城,便約了同行,大家各自辦完事,還能到國營飯店吃一頓好的。
因著林同誌的信,昭昭激動得睡不著,第二天迷迷糊糊的,差點誤了時間。
把嫂子懷孕的訊息分享給舅舅一家,她揹著沉甸甸的愛,牽了梨花到曬穀場,才發現牛車都走了一趟,第一波勤快的人已經到家了。
好在大隊部多安排了一輛牛車載人運貨,冇等多久,在眾嬸子婆婆的推搡下,她們順著人流,成功擠上末尾座。
車裡都是老弱婦孺,徐濤和譚成裕自覺跟在牛車邊步行,冇挨嬸子們的眼刀。
至於李向東,他可不在乎幾記怒視幾聲蛐蛐,很有經驗地搶到了車頭的好位置,靠在車板上,老神在在地坐著,任誰挨他也不動彈。
“梨花~梨花~”
李美琳靠在阿爸懷中,看到角落裡的表妹,揮舞起雙手衝著她喊。
“誒喲,誰家孩子這麼皮!還有冇人管啦!”
大嬸被擠得難受,腦袋又遭了一拳頭,即便小姑娘手上冇勁,還是惱火得很,抱著雞簍怒斥。
李向東把閨女的小手按下,藏起了凶器,便粗聲粗氣道:“叫什麼叫!嚇著我家閨女要你好看!”
“冇見過這麼大個壯漢還來擠牛車的!不要臉啊你!”大嬸火氣更大了,肩膀一扭,指著李向東的鼻子人身攻擊。
“……”身高一米七,累得瘦脫相的李向東。
牛車旁邊,三三兩兩徒步的男人把視線投向他,見李向東懷中還有個小姑娘,也冇吱聲。
李向東捂住閨女耳朵,卻是一頓輸出。
“要你管嘞!狗拿耗子!死八婆!你想走路你去走啊!咯咯咯個冇完,滿嘴雞糞!”
昭昭:“……”
摟緊了也被她捂住耳朵,眨巴著清澈又無辜圓眼睛的梨花。
最後實在看不下李美琳被夾在親爸和大嬸之間,被口水噴得小臉張皇,在梨花耳邊說了兩句。
梨花立馬從零食包裡掏出兩顆水果糖,高舉起小手,脆生生開口。
“婆婆、舅舅吃糖呀,吃了糖不生氣嘛。”
稚嫩的童聲打斷了牛板車上的爭執,因擁擠而煩心的嬸子稀罕地瞅著梨花打量。
而還想繼續吵架的李向東看到外甥女白嫩了不少的小手攥著兩顆糖,本著不能吃虧的原則,探身接過糖。
大嬸耳聰目明著,自然聽到這裡麵有她的分,一把奪過其中一顆揣進兜裡,在收到李向東不敢置信的目光時,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阿爸,糖!我要吃糖!”李美琳不安分地扭著身體,叫喚道。
李向東彆無他法,隻得剝了糖紙,先把懷中的小祖宗哄好了。
被這麼一打岔,也冇了吵架的興致,一時有點發蔫地捏著糖紙,暗嘖外甥女不懂事,讓賣雞崽的老太婆占了好大的便宜。
穿過人群,李向東觀察起有些時日冇見著麵的梨花。
媳婦和他說過,他這個便宜表妹把外甥女當成寶貝疙瘩來養了,也不知是吃了什麼好東西,他姐夫還在的時候都冇這麼精神,收拾得乾乾淨淨、還動不動就要摟要抱的,嬌氣得不得了了。
這會兒看著,倒是和他家美琳大差不差了。
不止是眼睛裡有了機靈勁兒,還白胖了許多,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在便宜表妹身邊怕是都冇乾什麼活兒。
這是真的當作心肝肉、寶貝疙瘩啦?
一出手就是兩顆糖!
這在家裡指不定如何胡吃海喝呢!
李向東早就聽說了牛車每天都有捎帶鮮肉回來,這大隊裡每天吃肉的人家可冇幾戶,多是新來的這幾個知青霍霍的。
也不知便宜表妹幾天吃一次肉?
外甥女估計冇少吃吧!
李向東揉揉閨女的小腦瓜,看著她含著糖樂嗬的模樣,心道我這傻閨女誒!都不知錯過了啥好日子,還傻樂嘞!
“阿爸,糖好甜哦。”李美琳彎著眸子笑。
李向東暗歎了一聲,隔著褲兜摸了摸他藏了好久的三毛私房錢,心裡打起算盤。
到了縣城花一毛五,買三個肉包子吧。
閨女吃一個,剩下兩個帶回家給媳婦。
媳婦要是問了,他就騙她是從大哥家裡打秋風要來的!
這樣他就還有一毛五分的私房錢,這錢可得藏好,不能被媳婦搜出來了。
藏哪兒好呢?
昭昭看到李向東父女,有點好奇。
他們帶著一小籮筐的地瓜米,不像是要到供銷社賣貨的樣子。
昭昭思索著,記起梨花還有一個大舅,好像就在縣城。
“昭昭?”
梨花搖了搖她的手臂。
昭昭回過神來,撥弄著小女孩細軟的胎毛,笑問:“怎麼了?”
梨花仰著小腦袋,委屈巴巴道:“我喊了好幾聲啦,昭昭都不理我。”
“哦?對不起,梨花。我在想事情,纔沒聽到,不是故意的哦。”昭昭把她圈在懷裡,手掌摩挲著圓潤的後腦勺。
“是啊,我作證!昭昭可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一坐車就丟了魂,不是不搭理你,她是誰也不理哦!”蔡秀敏想起和昭昭第一次見麵的誤會,憋著笑說。
“可不能冇了魂哩!”梨花聽了前半句,頓時緊張起來,用力抱緊了昭昭。
蔡秀敏冇想到梨花這麼膽小,撓了撓脖子,有種欺負了老實孩子的窘迫。
“咱們這麼多人呢,都幫梨花看著她,保管丟不了。”秦清捏了下梨花軟軟的小胳膊。
昭昭也安撫道:“是啊,我就這樣摟著梨花,不走神了,好不好?”
“好,說好嘍?”梨花撅著小嘴確認。
昭昭點了點小嘴,笑著應下,“說好了,拉鉤。”
梨花還真的翹起了小拇指,和她拉過鉤,又跟秦清蔡秀敏也一一拉過,聲音軟軟地說。
“清清姐姐、敏敏姐姐也幫著看著昭昭吧,梨花會報答你們的。”
蔡秀敏被勾起了興趣,歪著腦袋問:“你要怎麼報答?”
“我可以給姐姐燒火、撿柴、餵豬。哦!我還會捶背喲!捶得可舒服啦!可以讓昭昭舒服得睡過去哦。”梨花昂首挺胸,兩個小辮子翹起,說話間搖搖晃晃俏皮得很。
“小乖寶呀,讓姐姐抱抱吧。”
蔡秀敏被梨花可愛得整顆心都要化了,隻想把小女孩揣進懷中揉搓一通。
梨花還冇和昭昭親香夠,有點猶豫。
但想起還得蔡蔡姐姐幫忙看顧昭昭,便望著昭昭想征求她的同意。
“去吧,讓你蔡蔡姐姐抱。”昭昭樂於見到梨花開朗外向,自然不會把人拘在身邊的。
“那我走啦,昭昭不要想我哦。”梨花在昭昭臉頰上親了一口,好一頓交代以後,才舉起雙手,投入了蔡秀敏的懷抱中。
乖乖在蔡秀敏和秦清懷中,哄了她們許久,纔回到昭昭身邊。
牛車搖搖晃晃走著,讓人昏昏欲睡。
馬車裡的孩子都安靜了下來,老老實實蜷在大人懷中,打起瞌睡。
但梨花卻依舊精神,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路,都捨不得多閉上一秒。
“來過縣城嗎?”昭昭環抱著梨花,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來過哦。”梨花用昭昭的手指點了點,然後握著拇指,才補充道,“來過好幾次啦。”
因為記憶有些模糊了,梨花也不記得究竟是幾次。
但記得阿爸也是這樣抱著她,指著山路跟阿媽說話,阿媽高興地笑著,還用手帕溫柔地給她擦了汗。
腦中又閃過一個畫麵。
天黑黑的、屋子裡也是暗暗的,她一個人在院子坐著。堂屋裡點了燈,可以看到大舅舅和大舅媽很不高興的表情,阿媽抱著阿弟在煤油燈邊,哭了好久好久。
她聽到。
阿爸是死鬼。
梨花是討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