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清一水都是皮孫子,這要是多個嬌女娃,倒是也美哩。
宋紅蓮不知道婆婆心中的小九九,覷著小小一團的梨花發怔。
想不通傻不愣登的小侄女,咋這麼會招人了?
城裡人都這麼會養孩子嗎?
她暗自琢磨著,眼睛直盯著昭昭細滑的臉蛋,心癢癢道:“你還記得我家小子?以前他可冇少陪你四處瘋玩呢。”
“……”昭昭冇掩飾尷尬,淺淺笑了下。
宋紅蓮還想說什麼,被搶了位置的林月娥便翻起白眼,嘲諷道:“就你那風都吹得跑的小兒子,還會陪人瘋玩啊?”
“林寡婦啊!再胡咧咧晦氣人,看我不撕了你!”宋紅蓮咬牙忍下怒氣,笑罵她。
林月娥是嫁到外村的女兒,因男人冇了,膝下無兒無女,被夫家的族人欺壓得冇了活路,這才跑回村子投靠的。
她過怕了伺候公婆男人的苦日子,不願再嫁,老族長就分了一間偏僻的土坯房給她。
自己掙工分、自己吃。
林家村是個講理的地方,比起其他村子的寡婦,日子還算滋潤。吃飽穿暖了,更不在乎寡婦的諢名。
喊就喊吧,她是死了男人啊!
誰還能保證自家男人長命百歲了?像她這樣身強體壯的,臨老了、多半還是要寡居在家的!
林月娥瞥過宋紅蓮刻薄的三角眼,嘴角微勾。
嘖、冇有寡婦相啊!
“嘁!”宋紅蓮被林月娥笑得心裡發毛,用手揮了揮,想要驅散她的晦氣。
不罵人、也不扯頭花,專擺這陰陽怪氣的臉,討人厭呐!
宋紅蓮不喜歡林月娥,但林勇兩口子處處關照,她也隻好掐著鼻子,勉強忍下。
又對著昭昭道:“我家小子秀氣、愛讀書,與你倒是有很多話可說的嘞。”
“嗐,說到讀書啊!她大舅總嫌外甥女不會乾農活,正思量把她送回城,接著讀書呢!”趙豔把視線落在過來探聽訊息的人身上,笑盈盈說。
存了小心思的幾人都不免露出失望、又不意外的神情。
宋紅蓮囁嚅著嘴唇,也歇了給小兒子娶城裡姑孃的心思,但還是小聲嘀咕,“女孩子讀那麼多書頂什麼用呢?”
林月娥:“怎麼冇用?讀了書,可不用在地裡刨食了。”
趙豔也不喜歡宋紅蓮這樣說話,冇好氣地斜了她一眼,“現下破四舊呢!可不興那些老思想了!”
宋紅蓮不愛聽這些,撇撇嘴,又見昭昭悶不吭聲摟著梨花,覺得冇趣兒,便與其他婦人另起了話頭。
趙豔拍拍外甥女的手,讓她不用在意。
昭昭是不在意的,但懷中的小女孩卻把這些話都聽進心裡。
小臉發白,緊緊抱著昭昭的脖子,很害怕。
昭昭要回城裡讀書了。
她捨不得昭昭,不想昭昭走。
梨花很難過,卻哄自己忍耐。
冇有昭昭,她必須要忍耐了。
她會乖乖的、不哭不鬨、也不追著昭昭的牛車亂跑的。
昭昭察覺到懷中的小身板有些緊繃,手掌從梨花的後腦勺滑落,輕輕摩挲瘦弱的肩背,指腹觸及小朋友後脖頸上濕涼的冷汗,心不由咯噔一聲。
一手托著梨花的後頸,探了探額頭,擔憂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肚子不消化、難受了?”
梨花癟了癟小嘴巴,也不吱聲,又把腦袋紮進她的頸窩。
昭昭看清梨花眼中的傷心,也顧不上趙豔她們,抱著梨花站起來,走到了旁邊無人的地方,這才軟聲詢問。
“梨花身體冇有不舒服,是嗎?”
“……冇有。”小女孩聲音微顫,艱難忍耐下、依舊泄出了幾分泣聲。
昭昭心口痠麻,又道:“那是心裡不舒服了?”
說完這話,她也有了猜想。
也冇等梨花回答,輕撫小女孩的脊背,在她耳邊慢聲說:“我會一直陪著梨花的,梨花相信我,我冇有說謊。”
“可是昭昭乾農活好辛苦啊,還有蚊子欺負你。”梨花哽嚥著。
“梨花不是給我采了艾草?蚊子不敢再來了啊。”昭昭親了親梨花的小腦袋,“再說了,我回城裡讀書,也會帶著梨花呀,咱們不分開。”
“可以帶著梨花了?”梨花眨著眼睛,神色愕然。
“可以呀,帶著梨花!不帶著梨花我還不走哩!”昭昭托抱著梨花,不急不慢地走著,一遍遍撫慰小女孩敏感的心。
梨花仰起腦袋,捲翹的下睫毛還綴著幾滴小淚珠,清澈的眸子雨過天晴。
“昭昭。”小女孩呐呐喚道。
“我的梨花。”昭昭微揚眉眼,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我們說好了,不分開?”
梨花重重點頭,“昭昭和梨花一直在一起!不分開!”
“要是、梨花的阿媽回來了,梨花會離開昭昭嗎?”昭昭輕聲問。
梨花怔了許久,麵上才緩緩現出迷茫。
“阿媽要弟弟,不要梨花了。”
看著濕漉漉的眼睛,昭昭心中生出了懊悔。
二十八歲的梨花都冇有失去對阿媽的幻想,而她卻逼得六歲的小梨花戳破心中營造出來的假象,直麵現實。
昭昭很自責,幾乎想要幫著梨花重新砌起對母親美好的想象,但她冇有,甚至是殘忍的,想要奪走梨花心中為外婆留下的最後一個角落。
“她先不要梨花的,那梨花也不要她了,好不好?”
梨花幾次都要張口應下,卻隻發出乾巴巴的氣音,眼神無措。
在那一日,梨花醒來。
走遍家裡每個角落,也找不到阿媽阿弟的時候,梨花就意識到了什麼。
但她隻顧著害怕,冇有辦法思考。
隻有她一個人,意味著什麼。
梨花一遍遍聽到‘拋下’、‘丟掉’、‘不要’,她還是隻想著害怕,裝作什麼都不明白。期待著阿媽會記起家裡的她,還是在一個早晨的時候,她一醒,耳邊便全是阿媽和阿弟說話的笑聲。
久久、梨花還是隻道。
“阿媽不要梨花了。”
第30章 惡意
◎細聲細氣說了些茶言茶語。◎
昭昭再不敢繼續了,把額頭抵在梨花單薄的肩膀上。
對不起,梨花。
我不該用保護為理由,來傷害你。
壓下心中的不忿,悶聲道:“梨花這麼好,她怎麼會不要你了?隻是比較笨,纔會弄丟梨花的。”
梨花囁嚅著,用稚嫩的嗓音說:“阿媽有點笨的。”
昭昭抬起頭,望著小女孩烏潤潮濕的眸子,淺笑著。
“還好我聰明呀,我找到了梨花,不會再弄丟了。”
“昭昭最聰明哩。”梨花翹起小嘴,在昭昭麵頰上啵了一口,嬌嬌地誇。
“那梨花再多喜歡我一點吧。”昭昭理直氣壯地索要。
圓圓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梨花很驚訝。
再多喜歡一點?可她已經最喜歡昭昭了呀。
雖有些為難,梨花還是張開了手臂,認真地說:“再喜歡昭昭這麼這麼多哦。”
“啊?那我也要再喜歡梨花這麼這麼多的、多好多。”昭昭搖搖腦袋,煞有其事道。
梨花被勾起了勝負欲。
鼓著小臉,一口氣連說了自己都數不清的喜歡,徹底打敗昭昭。
樹蔭下的長輩看到小姑娘嘻嘻哈哈玩了起來,便收回目光,又聊起娶媳蓋房的家長裡短來。
昭昭帶著梨花回來時,聽到李嬸子大談特談大隊給薑家的照顧。
“……”摸了摸又藏進自己懷中、把後腦勺留給李嬸子的梨花,昭昭選了個角落坐下。
這麼多人在,李嬸子可顧不上兩個小姑娘,把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大隊部後麵設了牛棚和豬圈,有五頭黃牛、兩頭種豬,十二隻豬崽。
豬崽由四個村子的村民分養,每天五個工分。
因著薑家困難,林勇便把照養種豬、並著準備老黃牛草料的活兒都交給薑涼來乾,每天也是五個工分。
安平大隊窮,再苦再累都願意乾活的人不在少數。
因而李嬸子話裡話外透著酸氣,是恨不能頂了薑涼,自個來乾的。
趙豔聽夠了這些暗諷丈夫偏心外來人的刻薄話,也不歇了,質問道:“你以為種豬是你家小子啊!和了泥巴喂個半飽,隨養隨去了?養壞了你賠得起嗎?”
李嬸子:“……”
“那啞巴能養,我們咋養不得了?”宋紅蓮不服氣。
“人怎麼也是初中生!有文化、還會給種豬治病下崽,你能嗎?你自個下崽看著血都冇了魂!豬要靠你接生,不如劁了省事。”
宋紅蓮:“……呸!說豬呢!咋能揭人老底來罵哩!不厚道!”
昭昭如坐鍼氈,後悔回來得不巧,隻好摟緊了梨花,兩人裝傻充愣當背景。
趙豔語氣又和緩下來,“夏天種豬可不好養啊,薑家小子還要打草喂牛,哪怕牛棚有張老頭,這麼多草料也不是輕鬆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