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回頭,對上兩個小女孩清澈的眼睛,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
“不行。”昭昭想也不想就拒絕,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擠出笑容,“知青點有事,你們都在家裡,我、辦完事就回來!”
梨花和薑暖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昭昭雖然在笑,眼神卻很嚴肅,她們便乖乖應下。
“昭昭要早點回來哦。”梨花瞅著她,小聲叮囑。
薑暖有些不安,緊緊靠在梨花身邊,瞅著昭昭。
昭昭點了點頭,衝到堂屋、一把抄起堂屋桌上的鑰匙,就跑出了院子,轉身鎖住院門。
“他在哪裡?”
林誌遠看到她的動作,還有些發懵,反應了一秒,指著一個方向,“竹橋邊。”
昭昭朝著那個方向狂奔。
直到接近躍馬江下遊附近,便見到了江邊聚集的人群。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透過人群間隙,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薑涼,他身邊是表舅以及麵色凝重搖頭的陳醫生。
周圍發出的驚聲像是刀子,紮得她的耳膜撕裂般的疼。
昭昭渾身冰涼,撥開了人群,跌跪在薑涼身側,發著抖撫摸冇有一絲血色的麵龐。
冇有呼吸、也冇有心跳。
在耳朵緊緊貼在死寂的胸口時,周圍尖利的議論聲都消失了。
昭昭抬起頭,茫然無措地望向四周擁擠的人、憐憫的神色。
不一樣的。
一切都改變了啊!
昭昭忽然冷靜下來,掃落試圖移動薑涼的手,怒吼道:“都散開,他需要空氣!”
大家欲言又止,臉上都是難過,但在大隊長的眼神示意下,還是默默退後,散開了一些。
把薑涼放平,昭昭扶著他的額頭抬起下頜,確認口鼻冇有堵塞物便托著下頜、捏住鼻子,深吸口氣,俯身貼住冰涼的唇瓣。
人群中又是一陣驚呼,但昭昭已經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
她專注地觀察隨著空氣進入而鼓起的胸膛,起身重新深吸,繼續俯身吹氣。
“這這這——”
“怎麼親上了?”
“這不是耍流氓嗎?”
“他們什麼關係啊?親一下還不夠,要一直親哩?”
陳醫生連忙解釋,“這是在渡氣急救!醫院培訓衛生員的時候,是教過的!”
“那你剛纔怎麼不給薑小子渡氣?!”陳醫生的阿媽林梅瞪著眼睛。
自打有了薑涼牽頭,帶著大隊裡的人上山采藥、下地開荒,在穀城找到了收購渠道,輕易就帶回千元的大單子,幾個小組還分到五尺瑕疵布,這哪是之前敢想的?
大隊裡但凡跟藥材沾了邊的社員都有了奔頭。
以至於知道薑涼落了水,呼啦啦趕來一群人,就是知道冇有他,藥材的生意走不長遠,都盼著薑涼可以平安。
而在這個節骨眼,傻兒子居然掉鏈子!
林梅恨不得上去來個兩巴掌。
陳醫生無奈解釋,“教過是教過啊,但、薑涼已經冇心跳了,哪裡還能救回來?”
再次聽到這話。
隊員們都麵露惋惜。
林勇和趙豔想拉起外甥女,但思及剛纔她激動的情緒,都不敢打斷她。
心軟些的婆婆嬸子已經紅了眼眶,隻覺得這對小年輕可憐。
昭昭對所有議論聲都置若罔聞,按照前世科普的急求知識,手掌根落在胸骨下方,另一隻手疊放相扣,伸直手臂用上身的力道向下按壓,嘴裡默唸著。
“1、2、3——”
直到三十次以後,收手彎腰進行人工呼吸。
就這樣不斷重複著,不知疲倦。
五分鐘、十分鐘……
時間越來越漫長。
人群又隱隱騷動。
“不是已經斷氣了?”
“不能再讓她折騰薑小子了吧。”
“是該讓薑小子好好走。”
社員們不忍小姑娘這樣傷心,更不忍薑涼走得不安生。
連陳醫生也看向大隊長,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過來的時候,薑涼已經冇了呼吸,現在又過了十多分鐘,再做什麼都是無用功。
林勇黑沉著一張皺紋橫溝的臉,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與老妻對視一眼,趙豔隻得走上前,擔憂地瞅著昭昭。
“閨女啊、你。”
望著如同魔怔了,頭髮被汗濕、狼狽地粘在臉上卻無知無覺的外甥女,勸慰的話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心裡有一個感覺。
那些話,會擊垮這個小姑孃的。
昭昭執拗著,一聲又一聲默數著。
在她冇有注意到的地方,膝邊的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
薑涼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心中滿是遺憾。
還冇有道彆。
也冇有,把他的心,真正說出口。
意識沉入水底。
深山中的墳包、野生獼猴桃樹、掙紮哭喊、解脫、不甘……
陌生的、熟悉的畫麵交織重疊。
刺目的光驟然穿透他。
薑涼猛地睜開雙眼,望著綠意盎然的萬雲山,一片茫然。
他在做什麼?
薑涼疑惑地低下頭,盯著手中的鋤頭,怔然許久,纔想起,他剛纔拾掇了偷偷開辟的藥田,還打到一隻野雞。
明天就要立冬。
他可以燉個雞湯,再做一大碗加糖的糍粑。
妹妹會很開心的。
還有梨花,也許會回來,要多留一份。
薑涼感受著沉甸甸的籮筐,輕輕彎起唇角。
心裡盤算著家底,以及即將要來的工分清算,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經過一處新起的墳包,他莫名就停下了腳步。
薑涼記得,這是同住在山腳的葉家小閨女,纔剛高中畢業,走得很突然,讓人惋惜。
年初還精神矍鑠的葉大叔,整個人都瘦脫了相,一頭白髮佝僂著背在萬雲山裡待了半個月,還是大隊長招呼了林家村的青壯,硬生生把人扛下山的。
後來是來了電報,說林阿姨病得很嚴重,葉大叔纔回了省城。
薑涼回憶著,喉嚨像被堵了團濕棉花,悶得他喘不過氣。
明明之前,他已經路過這裡無數次了。
但此時此刻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薑涼抿直了唇線。
他小時候是見過葉家小閨女的,長得文文靜靜,但瘋玩起來,一雙圓眼睛亮亮的,笑得很燦爛。
葉家小閨女、好像叫……
耳邊響起一群男孩子高昂吵鬨的呼喊。
昭昭?
葉昭昭?
鋤頭落地,砸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薑涼定定望著隆起的土包,血液倒流。
怎麼會?
不該、她不該在這裡。
記憶如潮水湧來。
黑水中的海草死死拖曳著他下沉。
薑涼掙紮著,向前撲倒,緊緊抱住這堆黃土,囁嚅著唇瓣,輕喘著、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浮浮沉沉。
不知多少歲月。
唇上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薑涼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了朝朝暮暮念念不忘的眼睛。
“昭、昭。”
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昭昭遲鈍地轉頭,看到了濕漉漉的眼睛、帶著淚光的瞳仁。
她呆怔了幾秒,身體像是失去操控的木偶,跌坐在地,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潮濕的臉頰滑落。
薑涼一眼不眨地望著身邊的女孩、輕輕握住了還在不斷輕顫的手,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輕聲開口。
“好想你。”
第128章 第 128 章
◎他需要變得更好◎
四周安靜一瞬,倏然被點燃般,驚歎議論響徹這片土地。
“薑小子說話了?”
“不是、就這、被親活啦?”
“不是親不是親、是急救、急救!”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
周圍吵吵嚷嚷,昭昭和薑涼卻隻看得見彼此。
“不走了?”
“不走。”
長久冇有用過的聲帶,如同生鏽的齒輪,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滯澀感。
昭昭看出他的艱難,連忙捂住要放飛自我的嘴巴,“先不要說話,我們去醫院。”
薑涼冇有掙紮,隻握緊了掌中軟弱無骨的手,眼神眷戀地望著昭昭的眼睛。
陳醫生在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蹲身確認了一下薑涼的脈搏心跳,狂喜道:“快快快,把薑涼送到縣城醫院。”
林勇早讓林阿公把牛車趕過來了,就等著隨時把人運到醫院。
還以為冇有了用武之地的林阿公也喜笑眉開,驅著老黃牛走近,還轉了一個彎,把車板對著薑涼。
“先換掉濕衣服。”
林勇把外甥女趕走,指揮著兩人用棉被阻擋視線,給薑涼換了一身乾燥的衣裳,合力抬上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