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涼用視線一點點描摹她的麵容,直到深深刻在心中,才問:還好嗎?
即便知道答案,他也需要確認。
“很好啊。”昭昭眨了下眼睛,意識到薑涼的反常。
會特意下來送熱茶棉衣,再來個宵夜也正常吧?
知道她三更半夜跑出門,還是到集漁路,肯定要煩死她了吧!
昭昭訕然一笑,仰頭望著薑涼,無比真誠道:“真的特彆好。”
尤其是見到施暴者終被暴力所反噬,多麼淒美又荒誕的命運交響曲啊,簡直讓她沉醉。
薑涼凝視著清澈明亮的黑眸,彎了彎唇。
他不知道要到哪裡才能找到眼前這個人,但他知道守在這裡,一定可以等到。
昭昭瞅了眼手錶,還不到七點,便問:“你累嗎?”
薑涼搖頭,卻用同樣關切的眼神看著她。
昭昭是有些累的,但身體被透支以後,反而分泌出更多的腎上腺素,讓她感到酣暢快意。
她按了按心口,確認心跳還算平穩,就指著公交車前行的方向。
“去曙光公園走走?”
他們到集漁路本就是為了外婆而來的,薛琳珊又與外婆以及吳霖都有牽扯,所以昭昭知道薑涼會想要聽一聽薛琳珊的故事。
薑涼冇有辦法拒絕,看著搭在挎包上的棉衣。
“怎麼?”昭昭取下薛琳珊還她的棉襖瞧了瞧。
薑涼指著鼓鼓囊囊的布包:我來背。
“好啊,多謝。”昭昭也不客氣,歪頭脫下斜挎包,往他胸口一懟。解放了肩膀,乾脆也解放雙手,直接把棉襖套在身上,就歡快地晃著雙手。
薑涼把包背在身前,拿出勉強隻塞進一半的棉衣。
“有點臟啊。”昨晚下雨,到處都是**的,原本乾乾淨淨的衣服折騰了一晚,也隻比在泥地上滾兩圈好了那麼一點點。
昭昭本想回了招待所,洗乾淨了,再還給薑涼。
罪證突然就被翻出來,還挺不好意思的。
薑涼的手正按在軍挎包被撐起的褶皺上,輕輕撫了撫,才抬眸望向她,眼中帶著不解。
昭昭:“……”
糟糕,她可真是小人。
昭昭眨巴著無辜的眼神,訕訕重複道:“我把你衣服弄臟了。”
薑涼:沒關係。
昭昭又問:“洗好了再還你?”
薑涼眼前浮現起她搓洗衣服的模樣,耳尖上的熱意蔓延到脖頸,讓他喉嚨發緊,渾身都燥熱了起來。
他悄悄瞟了一眼昭昭垂在身側,纖細柔軟、連指尖泛著淡淡粉色的手,不敢再胡思亂想,連連搖頭:棉衣很重,我來洗。
“你也太——”
在薑涼認真傾聽的注視下,昭昭語滯了一瞬,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我給你打熱水。”
薑涼輕輕點了點頭,迴應著。
曙光公園距離招待所600多米,是本市出名的園林公園,占地麵積大,不止有成規模的林木花草景觀,還有人造假山與湖泊,是本地居民常來遊玩的地方。
這個時間,公園裡隻有零星幾個早起散步鍛鍊的老人,正適合談話。
兩人坐在背靠湖泊的長椅上,昭昭懶散地歪著身體,慢吞吞把昨夜的事情告訴薑涼。
薑涼也終於知道她鞋子上的厚泥土是怎麼來的。
他神色複雜地望著昭昭。
不知道該讚許她的路見不平,還是責怪她把自己陷入危險的境遇之中。
昭昭覆盤了一遍,冇了熱血上頭的衝勁,也發現了自己留下的種種破綻。
隻要孫景雲想明白昨天的經過,調動一切手段來調查,僅僅憑著薛琳珊的行蹤,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她,腳上這雙踩過小院泥地的千層底布鞋,足夠讓她蹲籬笆子了。
雙腳無處安放,隻能鞋尖抵在一處向後縮了縮,儘量降低存在感。
薑涼起身。
昭昭的心也跟著提起來了,乾嚥著口水,等著薑涼的“教育”。
一瞬間高大的身影,也隻帶來一息之間的壓迫感。
薑涼彎腰,單膝跪地。
“你、乾嗎呀?”
昭昭的聲音有些發飄,一眼不眨地盯著跪在她麵前的薑涼。
心臟還撲騰撲騰狂跳著,她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熬夜過度,出現幻覺,實則馬上就要心臟病發了。
薑涼:脫下來。
“什麼!”昭昭難以置信,但身體還是很誠實,窩窩囊囊地蜷縮成一團,靠在硬邦邦的木頭椅背上,既震驚又無措,還有一種看錯人的憤懣。
薑涼覺得昭昭的反應有些奇怪,困惑地歪了歪腦袋,指著她翹起的腳:鞋子脫下來,我拿去洗。
昭昭:“……”
昭昭捂麵。
昭昭被自己無語壞了。
“謝、謝!”昭昭表情僵硬,皮笑肉不笑著蹬掉鞋子。
薑涼搖了搖頭。
接過兩隻鞋子走到湖邊,先揪了幾根野草洗刷鞋底的泥土,又掏出他在昭昭身邊養成習慣後,常備在口袋裡的帕子,沾水擰乾,一點點擦拭鞋麵上的汙漬。
緩過那股羞憤勁兒,昭昭就側身,把雙腳踩在薑涼鋪的報紙上,托腮蜷坐著,看著少年躬身在湖邊,專注而認真的模樣。
她其實是知道的。
她在放任自己依靠薑涼。
這是喜歡嗎?
昭昭有些不確定,但她冇有勇氣探究。
試探深究之後,是要有一個結果的。
如果這個結果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美滿,她是不是就再也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被他縱容了?
長椅上一直冇有動靜,薑涼抬頭望去,兩人目光相遇的瞬間,他微怔了一下,彎唇對著把自己團成一團,乖乖等著他的昭昭笑了笑,動作緩慢地做了個“很快”口型。
昭昭攥緊了衣袖,點了點頭。
冇過多久。
薑涼把鞋子擦洗乾淨,又探手檢查了一下布鞋裡麵,確認冇有浸濕鞋子,才起身走回長椅前,把鞋子端端正正擺放在地上。
昭昭的腳趾不安地動了動,穿上鞋子,垂頭看著布鞋上的太陽花刺繡,悶聲道:“辛苦了。”
薑涼察覺到她的情緒,想了想,還是屈膝蹲在她麵前,讓她可以看見他的“聲音”:身體不舒服?
“冇有。”昭昭不想平白讓他擔心,便誠實回答。
為了表明自己真的冇事,又抬起頭來,衝著薑涼笑了笑。
薑涼:走?
昭昭雙手按在身側,語氣輕鬆地笑道:“走!去國營飯店,我還要給謝芸帶早餐呢。”
薑涼的視線在有些蒼白的麵色上停了兩秒,點了點頭。
兩人才商量好,寂靜的湖邊突然響起刺耳的哨聲。
他們下意識望去。
隻見一個手臂帶著紅袖章,嘴裡吹著哨子的大嬸正氣勢沖沖朝他們走來。
昭昭有些發懵,甚至還朝空無一人的後麵瞅了瞅。
薑涼見狀,也顧不上其他,拉起昭昭就跑。
“?”
耳邊是呼嘯的風,以及斷斷續續的哨聲,昭昭回過神來,轉頭瞧見氣急敗壞的大嬸,實在不明白他們這是犯了什麼事。
“跑什麼呀?”
薑涼無奈笑笑,一時也解釋不清,隻能拉著昭昭躲避追擊。
直到逃出公園,甩開了紅袖章大嬸,兩人才停下來。
“怎、怎麼回事?大爺大媽可以練太極,咱們就不能閒嘮嗑?”昭昭喘著氣,還一臉不服氣。
薑涼看向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昭昭也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去,腦子空了一瞬,莫名暗歎起薑涼的手掌又寬又大,竟然可以把她的手都包裹住,就是有些冰涼。
在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握住了他的大拇指,在掌心捂了捂,被指腹的繭子磨得癢癢的,還忍不住用指甲摳了一下。
薑涼:“!”
薑涼渾身緊繃,麵板泛起鮮豔的紅色,連清冷的眸子都氳起了水霧。
昭昭見他這副模樣,覺得還怪可憐的,這種憐惜甚至都沖淡了她的不自在,把手還給他,還正兒八經關心起他的身體狀況。
“你是不是有手冷的問題?”
“嗯、還是要調理一下呀。”
“畢竟身體是革命本錢嘛!”
“……”
薑涼摩挲著還有些發癢的地方,望著兀自走了幾步遠的昭昭,聽著她越來越不中聽的話,眼底浮現出些許委屈來。
抿了抿唇,他默默跟上。
薑涼:天生手冷,我很健康。
“啊?”昭昭有些小聲質疑道,“真正健康的,不是該冬暖夏涼嗎?就像我這樣。”
薑涼沉默了一下,才比劃:時間太短,感受不明顯。
“什麼感受?”昭昭不解。
薑涼隻是望著她,冇有再回答。
“……”
昭昭伸手看了一眼,又瞅向麵無表情,但整個人都好像要被煮熟的薑涼。
安靜了片刻,很不小心、又握上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