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伽姑姑掀開門簾時,屋子裡的宮女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齊刷刷站起來行禮。
李鎖心正在窗下打絡子,五彩絲線在指尖纏了半圈。
她餘光瞥見那深青色宮裝的衣角,連忙將編到一半的如意結妥帖放回笸籮裡,理了理衣襟下擺,跟著其他人一同屈膝。
“福伽姑姑安好。”
四個人同時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整齊。
福伽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鎖心身上。
“惢心。”
李鎖心垂下眼簾,向前半步,“福伽姑姑,奴婢在。”
福伽看著她。
這丫頭進宮兩年,身量抽高了些,臉上也長了些肉,不再是當初瘦骨嶙峋的模樣。
此刻低眉順眼地站著,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鼻樑。陽光從窗欞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她臉頰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
福伽心裡暗暗點頭,麵上卻不顯,隻道:“你跟我出來一趟。”
李鎖心心裡掠過一絲疑惑,麵上卻不敢耽擱,規矩地應了聲“是”。
她跟在福伽身後出門時,能感覺到其餘三個宮女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福伽姑姑是熹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姑姑,輕易不會踏足針線房這種地方。
她親自來叫人,總不會是什麼小事。
李鎖心不敢多問,隻默默跟在福伽身後。
從針線房出來,穿過一道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正殿方向走。
廊廡兩側的庭院裡種著幾株海棠,花期已過,隻剩滿樹綠葉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李鎖心盯著福伽深青色宮裝下擺上繡的纏枝蓮紋。
那紋樣隨著她步伐起伏,像是活了過來,一朵一朵在裙角綻放、凋謝、又綻放。
惢心這個名字,是熹貴妃賜的。
她原名叫李鎖心,原本生活在二十一世紀。
那天她在深夜回家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再睜眼時,就已經在這具瘦骨嶙仃的身體裡了。
那是在寶親王弘曆開府前,福伽受熹貴妃吩咐操持人事,從人牙子手裡買下她。
李鎖心記得自己剛穿越來時,渾身沒有二兩肉,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手臂腿上全是青紫交加的淤痕。那時候她被困在人牙子那裡,不是沒想過逃。
可記憶模糊得像蒙了層霧,她不知道現在是何時何地,隻知道周圍擠著十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尿騷味。
最讓她心驚的是那些男人的髮型——前半邊頭皮剃得發青,後半邊梳著根辮子。
她當時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明白了。
清穿了。
起初她也鬱悶過。為什麼不是穿越成王公貴女,哪怕是個小門小戶的閨秀也好,偏偏是個命如草芥的奴婢。
別怪李鎖心,她是八零後,她小時候流行的穿越小說女主哪個不是身份貴重的,不是前朝公主,就是神醫後人,最次的也是王府的庶女。
哪像她,一個身家清白的奴隸。
可在人牙子那裡待了幾天後,李鎖心就徹底認清了現實。
她永遠忘不了那個下午。
天色陰沉沉的,院子裡積著前夜雨水,地麵泥濘不堪。一個看起來不過**歲的小男孩趁看守不注意,偷偷扒開後院的籬笆想鑽出去。
但他沒跑出十步。
幾個乾瘦兇狠的男人從牆角竄出來,像拎小雞崽似的把他拖了回來。
湯媽媽——那個人牙子頭目揣著手站在屋簷下,身上裹著件半舊的棗紅棉襖,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就那麼看著男人們將男孩按在泥地裡,看著粗實的木棍一下一下砸在那單薄的背脊上。
起初男孩還能發出淒厲的慘叫。後來聲音漸漸弱下去,變成斷續的呻吟。最後隻剩棍子砸在皮肉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血從男孩口鼻裡湧出來,混著泥水,在院子裡洇開一片暗紅。
湯媽媽直到男孩徹底不動了,才擡了擡下巴,淡淡吩咐:“拖到後山埋了,別髒了地方。”
李鎖心當時就吐了。
她胃裡空空,吐出來的全是酸黃的膽汁,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周圍其他孩子要麼縮成一團發抖,要麼和她一樣蹲在地上乾嘔。空氣裡除了血腥味又多了股酸腐氣。
那天晚上,李鎖心躺在冰冷的草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從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做人底線其實一點也不高。
好死不如賴活著。
隻要能活下去,吃點苦又算什麼。反正她前世也不是什麼剛烈性子,從小到大,周圍人誇她最多的就是柔順聽話,是個甜心寶貝。
想通之後,李鎖心開始學著適應。
她嘴甜,見著湯媽媽就“媽媽長媽媽短”地叫,主動幫著做些雜活。湯媽媽記賬時總皺著眉頭掰手指,她在旁邊死記硬背加上看圖識字一段時間後,便大著膽子說自己認得幾個數字,也許可以幫忙。
湯媽媽將信將疑地讓她試試,發現她雖然寫字缺胳膊少腿,但賬目起碼能理得清楚。
漸漸地,湯媽媽看她順眼了些。偶爾會賞她一塊吃剩的肉,放在粗瓷碗裡,油光發亮。
李鎖心捧著那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前世一直想減肥,成天喊著輕斷食。
哪會想到有一天,會這麼小心地抿著一塊散發著騷氣和香氣的肉,一點一點,捨不得嚥下去。
一年下來,她儼然成了湯媽媽身邊的小幫手。
雖還是待售賣的奴婢,日子卻好過多了。
直到那天,湯媽媽忽然對她說:“好閨女,媽媽給你找了個好人家,比跟著我有出息。”
李鎖心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擠出感激的笑:“全憑媽媽安排。”
她跟著湯媽媽出門時,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一行人穿過鬧市,走進一條清凈的衚衕,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
門開了,裡頭走出來一個穿戴體麵的中年婦人。
梳著整齊的髮髻,鬢邊插著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
湯媽媽立刻堆起笑臉,躬身道:“福伽姑姑,人帶來了。”
李鎖心聽到“福伽”兩個字。
她擡頭看向那婦人,腦子“嗡”的一聲。
她終於明白了。
自己不僅清穿,還是書穿。
她穿到羅家村了。
而眼前這位,就是劇中熹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心腹——福伽姑姑。
後來她被帶進宮,見到了熹貴妃。那位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的娘娘穿著一身黛紫色宮裝,外罩絳紫色滾邊比甲,頭上簪著點翠鳳釵,腕上套著翡翠鐲子。
她打量李鎖心的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器物,從頭到腳,從髮絲到指尖。
按理說她這樣難民出身的人進不了宮的。
但凡事都有個例外。
然後她就被熹貴妃賜名“惢心”。
剛知道自己成了四個心的惢心以後,李鎖心的心態有些崩潰。
她叫鎖心啊,鎖心寓意多好。
惢心,這名字多晦氣。
結果李鎖心發現,自己長開以後真的跟羅家村原劇情裡的惢心**不離十了。
她才明白過來,感情她就是惢心。
那一刻,她心裡五味雜陳。
惢心這個名字在劇中的命運她太清楚了。
剛開始兢兢業業伺候如懿,還要被如懿貼身侍女阿箬欺負打罵;陪著如懿入冷宮吃苦受罪,讓如懿能體體麵麵度過三年;為如懿頂罪入慎刑司,結果被打斷腿;熬到快四十歲嫁人,然後繼續白天伺候如懿,晚上伺候丈夫的日子。
可她能說什麼?
能做什麼?
她隻是個命如浮萍的宮女。
好在進宮後,她發現事情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在寶親王府,而是在熹貴妃的永壽宮裡當差。雖然隻是個粗使宮女,但宮中規矩森嚴,等閑沒人敢生事。
熹貴妃雖然威嚴,卻也不是那種無緣無故磋磨人的主子。
李鎖心漸漸安下心來。
她想著,就這樣也好。
好好當差,安安穩穩熬到二十五歲,到時候求個恩典出宮。哪怕嫁個普通人,或者當個教養姑姑,也總比捲入那些是非強。
可這世上的事,從來不由人想怎樣就怎樣。
以李鎖心現在的身份,她根本無法阻止上位者的想法。
“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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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李鎖心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走到一處僻靜的廊廡下。
四周沒人,隻有廊下掛著的幾隻鳥籠裡,畫眉鳥在婉轉地叫。
福伽轉過身看著她。
“你在宮裡兩年了,我一直看在眼裡。”福伽緩緩開口,“你是個懂事的,手腳勤快,性子伶俐卻也穩當。”
李鎖心低下頭:“姑姑過獎了,奴婢隻是盡本分。”
福伽點點頭:“如今有樁事,需要你們這些做奴才的替主子分憂。寶親王府裡,伺候四阿哥的人原本就不多。如今富察福晉又有了身孕,能伺候四阿哥的人更是隻剩下兩三個。熹貴妃擔心四阿哥身邊沒個貼心人兒伺候,便想著擡舉你過去。”
李鎖心難得怔愣住了。
去寶親王府?
做弘曆的房裡人?
福伽看著一向伶俐的丫頭沒有欣喜若狂,反而突然犯傻,不由得笑了。
到底是個小姑娘,聽到這種事,難免失態。
不過總比那些一聽就喜形於色、骨頭輕的好。
她哪裡知道,李鎖心心裡翻湧的豈止是驚訝。
她以為自己拿的是宮女劇本。熬到年紀出宮,做個教養姑姑,攢點銀子,過安穩日子。
怎麼轉眼就成了宮鬥劇本?
這寶親王當真是那麼好混的嗎?皇子的後院,哪個不是血雨腥風。
欸。
不對。
李鎖心想著,她現在在羅家村,又不是甄嬛傳。按照羅家村的宮鬥水準,好像是挺好混的。
福伽見她久久不語,輕輕咳了一聲。
李鎖心猛地回神,趕緊屈膝:“奴婢……奴婢惶恐。奴婢愚鈍,怕伺候不好四阿哥,辜負了娘娘和姑姑的厚愛。”
“惶恐什麼。”福伽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娘娘既然選中你,自然是信得過你。你隻需記住,你是從永壽宮出去的,無論到了哪兒,都要謹言慎行,別給娘娘丟臉。”
福伽看著眼前有些戰戰兢兢的惢心,內心也嘆了口氣。
她其實也不想惢心去寶親王府,她知道惢心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姑娘。
但是她也沒法子。
主子開了口,她隻能照辦。
“走吧,娘娘要親自見你。”福伽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
李鎖心跟上,腳步比來時更沉了些。
正殿裡焚著淡淡的檀香,香氣若有若無,縈繞在鼻端。
李鎖心跟在福伽身後進門,不敢擡頭,隻盯著自己腳尖前的一小片地麵。
“娘娘,惢心帶來了。”福伽上前稟報。
李鎖心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連忙跪下行禮:“奴婢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
熹貴妃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卻不失威嚴。
李鎖心站起身,依舊垂著頭,視線落在熹貴妃旗袍下擺精緻的繡花上。那綉工繁複,金線銀線交錯,繡的是纏枝牡丹,一朵一朵,富麗堂皇。
“惢心,你在宮裡有兩年了吧?”
李鎖心恭聲答道:“回娘娘,到今年臘月正好滿了兩年。”
“兩年……”熹貴妃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時,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日子不算長,可也不短了。這兩年裡,你的表現本宮都看在眼裡。你是個柔順的,性子也乖巧,手腳勤快,不多言,不多事。”
熹貴妃慢慢說著,“在這宮裡,懂得守本分、知進退,最難能可貴。”
李鎖心再次屈膝:“奴婢愚鈍,全靠娘娘和福伽姑姑教導指點,才沒出什麼差錯。奴婢的性命是娘娘給的,能留在永壽宮當差,已是天大的福分,從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隻盼著能長久伺候娘娘。”
這番話她說得真心實意,至少大半是真。
穿越而來,掙紮求生。
一年時間讓她看夠了外麵民間的苦難。
別以為外麵好混,如果她穿成男子可能還會想想,現在是一點想法都沒有。
熹貴妃確實給了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她也靠自己能力剛升為二等宮女,比起人牙子那裡的朝不保夕,已是雲泥之別。
熹貴妃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本宮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
李鎖心屏住呼吸。
“寶親王府的福晉有了身孕,是喜事。可四阿哥身邊伺候的人,終究是太單薄了。本宮這個做額孃的,不能不替他想著。”熹貴妃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在李鎖心臉上,“本宮想著你是個穩妥的。想讓你過去,在四阿哥身邊伺候。你可願意?”
這時候千萬別天真。
還真以為主子是跟你商量。
甄嬛傳的濾鏡也不能帶到這個世界。
李鎖心再次深深下拜:“主子的話折煞奴婢了。奴婢的一切都是娘娘給的,娘娘讓奴婢活,奴婢就活;娘娘讓奴婢去何處、做何事,奴婢絕無二話。能替娘娘分憂,為四阿哥效力,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氣。奴婢隻是怕自己笨拙,伺候不好,辜負了娘孃的信任。”
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
熹貴妃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和恭謹中帶著惶然的神情,那份滿意似乎又多了一分。
她要的就是這份馴順。
“不必妄自菲薄。”熹貴妃語氣緩和了些,“本宮既選了你,自然是信得過你。往後進了寶親王府,好生當差便是。記住,你是從永壽宮出去的人,無論到了哪兒,儘管把本宮這兒當你的孃家。要是受了欺負,儘管跟本宮講。”
孃家。
這個詞用在這裡意味深長。
李鎖心聽懂了。
熹貴妃在告訴她,她是熹貴妃的人,去了寶親王府,也要記著這份恩情。
李鎖心臉上很合適地浮現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她飛快地擡眼看了熹貴妃一下,又趕緊低下,聲音都有些結巴了:“娘、娘娘說笑了,奴婢,奴婢怎麼敢當。”
那副老實本分、驟然聽聞“厚愛”而慌亂的模樣恰到好處。
熹貴妃似乎覺得有趣,輕輕笑了一下:“好了,本宮不說笑了。你且先回去,該做什麼還做什麼。過幾日,本宮再叫你。”
“是,奴婢告退。”李鎖心又行了一禮,倒退著走了幾步,才轉身輕輕出了殿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簾外,熹貴妃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斂去,恢復成一貫的沉靜。
福伽陪著李鎖心走出門口,低聲道:“這兩日你收拾收拾,也不用跟旁人多說。娘娘自有安排。”
李鎖心點點頭,再次謝過福伽,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她的腳步有些發飄。
廊廡外的日頭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發花。她伸手扶住硃紅色的柱子,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清醒了些。
不能慌。
她告訴自己。
事情已經定了,慌也沒用。
既然躲不過,就得想辦法在這條路上走穩當。
回到針線房時,另外三個同事都在。見她進來,其中一個人擡起頭,笑著問:“惢心回來了?福伽姑姑找你什麼事呀?”
李鎖心扯出個笑容,走到自己鋪位前坐下,拿起笸籮裡的絡子繼續編:“沒什麼大事,就是問問我前幾日打的那個雙魚結是怎麼編的,說娘娘看著喜歡,想多要幾個。”
“呀,那可是好事。”另一人羨慕道,“惢心你的手藝是咱們裡頭最好的,花樣也新鮮。”
旁邊一個長臉的宮女撇撇嘴:“惢心心靈手巧,難怪福伽姑姑看重。”
李鎖心聽出她話裡的酸意,隻當沒聽見,低頭專心編結子。
五彩絲線在她指尖穿梭,漸漸編出魚鱗的紋樣。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一針一線,編得仔細。
接下來的兩天,李鎖心照常當差。
該掃地掃地,該擦灰擦灰,該端茶端茶。
她麵上平靜,心裡卻一刻不停地盤算。
她仔細回憶羅家村各種瘋癲的劇情。女主有大如回宮局、大如捉姦局、大如一箭四雕局等。配角有後妃睡衣追愛局、婉嬪宮道道歉局、太監宮女奉旨對食局等。
李鎖心想著這些,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幸好這個時間點,弘曆還隻是寶親王。府裡除了嫡福晉富察琅嬅,就隻有格格高晞月、格格富察諸瑛,以及那位青梅竹馬的烏拉那拉青櫻——也就是後來的如懿。
偶爾,李鎖心也能聽到一些寶親王府裡的訊息。
她知道富察琅嬅如今再次有孕。
高晞月和富察諸瑛雖然爭寵厲害,但都比不過烏拉那拉氏。
可烏拉那拉青櫻是景仁宮皇後的侄女,如今景仁宮被禁足,青櫻在府裡的地位也微妙。
熹貴妃這時候送人過去,明麵上是體恤兒子,實際上隻怕是想給烏拉那拉氏添堵吧。
李鎖心想著這些,手裡的絡子編得愈發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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