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司馬光口中說出章惇的名字之時,朝堂之上又炸了!
一位舊黨旗幟性的人物,在決意請辭之時,不去舉薦舊黨中的戰友,反而力薦了新黨中的核心人物!
這本身就充滿了吊詭的氣息!
舊黨眾人更是嘩然不已,你請辭已是在削弱我們,怎麼還能讓章惇回來呢?
那不是讓我們更加雪上加霜嗎?
劉摯是明白司馬光此舉的意圖的,隻是,他沒想到司馬光會用這種與王岡同歸於儘的激烈手段,來換章惇歸來!
隻是在經過短暫的錯愕之後,他也反應了過來,章惇在外放之前,便已是門下侍郎之職,而如今朝堂上,左右相、樞密使,乃至門下侍郎的位置全都占滿。
讓他回來讓他回來,總不能降他的職吧?
那就隻能從這些職位中讓出一個來,而他這右相的位置,無疑是最合適的!
章惇歸來,王岡必去,呂公著自當接任樞密使的職位!
雖然屆時左相韓絳和右相章惇都是新黨中人,但這反而沒有王岡在朝時棘手!
因為兩公對於章惇都沒有好感,在沒有上意加持的情況下,他甚至還不如蔡確!
更何況,即便兩人同為新黨,也未必就是一條心,當年韓絳能與王安石鬨掰,那就有可能與章惇也鬨掰。
司馬光這一手玉石俱焚,看似莽撞,卻實則高明,整盤棋局瞬間活了過來!
他能看出這些,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
眾人先是驚駭地看向司馬光,又轉頭擔憂地看向王岡,大家都能看出司馬光這是要借章惇來逐王岡。
而王岡一去,那些被他凝聚起來的新黨眾人,也就散了,群龍無首之下,隻能是被舊黨個個擊破。
即便是大家都上前去阻止章惇回來,但王岡能怎麼辦?
無論他是坐視不理,還是一同阻止,都將被人唾罵,他唯一的選擇隻有請郡離京!
眾人想了半天也沒有應對之策,不由感慨司馬光的老辣,這一招明擺著告訴你,我的目的是什麼,一樣能讓你束手無策!
韓絳歎了一口氣,轉身拍了拍王岡,安慰道:“玉昆放心,章子厚必不會接旨回京!”
“嗬!”王岡輕笑了一聲,搖搖頭淡然道:“這不重要!無論他接不接旨,隻要司馬光用出這招,我就必須要給予回應。”
韓絳眉頭一皺,沉聲道:“你要做什麼?”
王岡邁步出列,平靜道:“如他所願而已!”
眾人一見這時王岡出列,頓時就想起章惇與王岡的關係,跟著就明白了司馬光的用意!
朝堂之中,又是一片寂靜,大家都在等著王岡表態。
簾後的向太後臉色陰沉的滴水,她方纔還為司馬光的請辭震驚,此時卻已經在暗罵這老匹夫了。
他做好了決心,無論王岡怎麼說,他都不會同意,這是她安身立命的底線。
然而王岡卻沒有向兩宮所在的簾後看去,反而走向了小皇帝,露出一個微笑。
趙煦見到他的笑容,先是一愣,不由想起當年在資善堂聽王岡說經書裡典故的日子,那時父皇還在,先生們也都在,一切都很美好……
他下意識地想起身見禮,喚上一聲先生,可突然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隻能正襟危坐的看著突然走過來的先生。
“官家,臣要離開了,以後不能陪著官家了,你要多保重,要勤於學習,莫要辜負了先帝的期望!”
趙煦懵了,剛纔不是司馬光要請辭嗎?他還很開心,怎麼現在先生卻要走了?
“臣本愚陋之才,胸無大誌,為承父誌,方纔舉業,不想蒙先帝垂青,點為狀元,又委以重任,教誨栽培,接連擢升,臣感帝恩,不忍離去,後先帝彌留又以密旨相召,托付於後事,然今官家尚未親政,臣惶恐請辭,有負先帝,望官家恕罪!”
“先生……”趙煦明白王岡這是要走了,忍不住從禦座起身,淚眼模糊。
王岡再次露出一個笑容,緩緩說道:“官家莫要不捨,也莫要害怕,臣雖離開,但這朝中多有忠義之士,若是有那奸臣敢對官家不敬,欺淩孩視,官家可呼為趙氏者左袒……”
“王玉昆!”
“住口!”
“爾欲反乎!”
……
王岡此話一出,滿堂皆驚,文武百官皆臉色大變,嘶聲厲喝。
便是簾後兩宮也是大驚失色。
漢時周勃入北軍,號令將士曰:“為呂氏者右袒,為劉氏者左袒!”
全軍左袒,遂誅諸呂!
他此時把這話用在此處是為何意?所指為何?
誰能對皇帝不敬,誰又敢欺淩皇帝?
這言外分明意有所指!
還有你教皇帝這種手段,居心何在?
若是有一日,他在朝堂之上如此疾呼,百官當如何?
兩宮又當如何自處?
王岡回身睥睨群臣,一語不發,而群臣接觸到他的目光,儘皆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他又轉過頭看向淚流不止的趙煦,溫聲道:“為君者,當有君王之威!”
趙煦擦去淚水,重重點頭。
王岡笑了笑,摘下頭上官帽,放於地上,躬身再拜後,轉身而去。
眾人皆是愕然的看著他,不知所措,這請辭的流程都不走了嗎?
一眾相熟之人想要攔下他,怕他此舉會觸怒太皇太後。
然王岡卻在司馬光麵前停下腳步,俯首身形已有些佝僂的老臣。
司馬光也竭力挺直脊梁,想與他對視,而王岡卻嗤笑一聲道:“你我雖政見不同,但我原還敬你有君子之風,今日看來,不過爾爾!雞鳴狗盜之徒!”
司馬光臉色漲紅,張口欲辯,而王岡卻揚長而去,行至殿前,腳下一頓,冷聲道:“我手中之劍,可誅異族,亦可誅異心!”
群臣皆不敢言,目送他遠去。
“反了,反了!”太皇太後驚怒交加,拍案大怒,氣得渾身發抖,“目無君上,目無朝廷,我要定他的罪!”
“王岡不可定罪!”韓絳上前勸阻道:“王岡乃是定策立儲的功臣,身負大功,今日若定罪,天下必有猜疑,恐於社稷不利!還望太皇太後加以封賞。”
“我還要賞他!”太皇太後氣得胸口發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