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上,韓絳上奏言青苗法利息太高,於民不利,請求將息錢降為一成,兩宮允之。
這是王岡與韓絳商討後,對青苗法進行的第一次改革。
其實在討論之時,王岡有將青苗貸移出州縣衙門的想法,改由常平倉設立下屬機構來負責。
但這一想法,遭到了韓絳的反對,常平倉派遣下屬機構,這會涉及到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而且新機構的人員肯定沒有州縣衙門對當地情況瞭解。
而且他們不是強力機關,也扛不住當地大戶豪門的壓力,最終將會出現人浮於事的場麵,甚至對於主動來借青苗貸的百姓,還會百般刁難。
王岡想想也對,也就沒有堅持,二人又就地方官員強行攤派的問題討論了一番。
王岡認為攤派隻是表象,內因還是在於州衙主官的政績考覈跟青苗貸掛鉤所致,這點上兩人達成了共識。
韓絳認為應該從整體上去考覈地方官,以百姓安居樂業為己任,讓他們不把青苗法當成斂財的手段,而是用來造福百姓的工具。
王岡卻認為韓絳的想法太過於理想化了,在要求上過於籠統,於是他列出了一張表……
韓絳看完無語了,那上麵一條條的全是對地方官員的要求,每條要求後麵還有占比權重。
這尼瑪是拿我大宋官員當牛馬使喚呢!
都按你這個要求來,誰還願意做官?不得累死啊!
韓絳當即就拒絕了!
你這不是改青苗法,是在改吏治啊!
這也太得罪人了!
若真推行下去,這天下的官員都得罵他。
二人在這塊最終沒有達成共識,最終隻得求同存異,先去把青苗法的利息給減了,其他的以後再說!
這邊剛通過,那邊立刻就有舊黨的官員跳出來抨擊這種改革,換湯不換藥,根本就沒有什麼作用,還不如直接把青苗法給廢了!
然後朝堂之上又再次爭吵了起來,大家各抒己見,爭論不休,亂成一鍋粥。
王岡則是沒有理會這些,他在想著下一步對募役法的改革,究竟是一刀切直接把助役錢給砍掉一部分,還是說上中下戶區彆對待。
後者顯然是更加好的,因為中下戶的抗風險能力要弱一些,少收他們的錢,可以減輕他們的生存負擔。
但這個設想落地會不會變形,就比較難說了,隻要有口子,總是可以鑽的。
彆到時候那些中下戶的負擔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重了!
他不斷地權衡斟酌,一時間也做不出決定!
而在他出神之時,司馬光也在出神的看著紛亂的朝堂。
如今的朝局形勢已完全脫離了他的設想。
在他的預想之中,自己上有太皇太後的支援,下有民望簇擁,他此番回到朝堂,就當所向披靡,一舉廢除新法,驅逐新黨,撥亂反正,重整朝綱才對!
也如今新黨尚未驅逐,新法仍在,而自己這邊卻內訌了起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王岡!
若不是他挑撥離間,何至於此!
一瞬間,他的目光重回清明,變得堅定了起來!
他看看依舊混亂的朝局,又轉頭看了一眼呂公著,目光中滿是期許:“以後就靠你了!”
呂公著看著他的眼神,當即意識到他要做什麼,連忙就要上前勸阻,然而他手剛抬起,卻又放下了,隻滿目悲涼的歎了口氣。
“臣司馬光請辭!”
司馬光緩步上前,隻一句話就讓朝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一班正在爭吵的新舊官員,皆是愕然地望向他。
簾後的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也是驚得差點沒跳起來!
這怎麼回事?
司馬光回京任職才幾個月啊!怎麼突然就要請辭!
那幫新黨官員這時也反應了過來,司馬光要走,那豈不是舊黨就群龍無首了!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王岡,看看你的乾的好事!
真是太棒了!
那一眾宰輔也是默然的看向王岡,眼色中儘是古怪的意味。
昔日王安石任參知政事,將富弼、文彥博那幫人逼成“生老病死”,主動請辭!
而你王岡今日又重現叔父的榮光,把攜大勢歸來的司馬光給逼退了!
關鍵是王安石那時候還有神宗皇帝支援,而你還是在太皇太後討厭你的情況下完成的!
當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
我願稱你為更強!
而王岡聽到司馬光請辭的話後,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了!
以他對司馬光的瞭解,他是不會輕易妥協的,這種時候的退出,絕不是投降!
“臣已老邁,不堪驅使,近日處理政事,更有力不從心之感,故請辭,還望二位聖人及官家恩準。”
司馬光緩聲解釋,隻是語氣中並沒有頹然之意,反而有著幾分決絕。
太皇太後果斷拒絕道:“公身負天下所期,怎可棄我而去,斷然不許!”
司馬光再拜道:“臣非因私便安,實老邁昏聵,不堪大用,還請兩宮另擇賢良以輔社稷!”
“卿材高古人,名重當世,召於廟堂,推心委誠,言聽計用,人莫能間,眾所共知。士夫沸騰,黎民嗟怨,委卿重任,今卿若去,天下所望,委之於誰?所乞不允!”
太皇太後的這番措辭就有些嚴厲了,我賞識你的才華和名氣,把你招入京來,委以重任,結果你把朝堂搞成一團爛攤子就想跑,門都沒有!
司馬光心中苦笑,不由想起當年在王安石請辭之時,代趙頊給他寫批答的場景。
不過今日之事已然走到這一步,那就沒有後路了,當即再奏道:
“臣本以迂疏,謬膺寵擢,待罪近列,無補絲毫。比者陳乞骸骨,實出肝膈,非敢矯飾沽名。蓋以精力衰耗,舊恙頻作,視聽日昏,舉動乏力。
當此機務繁殷之時,使臣屍祿曠官,上則有誤二聖任使之意,下則重臣貪冒苟進之羞。
臣已決誌求退,不敢複顧微榮。若強令就職,必致顛蹶,徒累聖明知人之鑒。
伏望陛下察臣愚直,憐臣疲朽,特降俞旨,俾遂致仕。臣無任祈天待命,激切屏營之至。”
見他如此哀懇決絕,太皇太後也不禁動容,悲聲道:“卿若去,何人可代之?”
司馬光沉聲道:“知大名府章惇可代臣之位!”
“嘩!”
殿上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