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上官與下僚,這個說法並不準確。
門下侍郎,乃是中書門下副相之首,話語權極高,又怎會是樞密使的下僚呢!
也就是在宰執排序中位於樞密使之後而已。
若是宰相位置空出,這二者都是相位的有力競爭者。
在政治地位上來說,二者隻是分工不同,並無高下之分!
王岡這話表明的是他的態度,這是在明確告訴程顥,他與司馬光政治主張不同,大家道不同不相為謀。
程顥望著這位年紀輕輕卻身居高位的弟子……姑且算是弟子吧!
他還記得當年王岡特意從邕州托人捎來的白糖,他還記得那年冬天於雪中久立的身影,他還記得與那個在辯論經義時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他是何等的尊師重道,何等的才華橫溢啊!
而今就要走向對立麵了嗎?
“玉昆,站在新法那邊?”程顥心中很是惋惜。
王岡搖搖頭,微笑道:“我從來都不是新黨!”
程顥心中微微一鬆,又有些疑惑道:“那玉昆你……”
“這世間並不是非黑即白的!”王岡接過他的話,緩緩道:“大宋的朝堂也並非非新即舊的!”
程顥微微一怔,若有所思,他自然知道朝堂官員之中,並非全是新舊兩黨,還有許多中立派,如蘇頌、安燾這些人。
他們沒有明確的立場,朝廷法度之下,循規蹈矩,安分守己!
這是很明哲保身的做法,但他並不認為王岡也會如此!
一個尚未弱冠就能喊出糞土當年萬戶侯的人,怎麼可能會選擇隨波逐流?
“那玉昆對當今局勢做何想?”程顥滿懷期待的看向他。
“新法可改不可廢!”王岡擲地有聲的出自己的觀點,繼而又補充道:“先生乃嘉佑二年的進士,當知新法之前,國力何等艱難!”
程顥當然知道那時國力維艱,當初王安石經韓維舉薦,被趙頊召入京後,趙頊召開的第一次小朝會,就是在探討能不能緩發官員俸祿。
司馬光是同意的,當即表示朝臣要為國分憂,而王安石則表示不就缺錢嗎,讓國家有錢不就行了!
當時的官員們對王安石還是充滿期待的,認為他是個能臣,可以改變當前的局勢。
包括程顥也是如此,甚至還加入了王安石的改革團隊。
然而當新法出世,大家這才發現,他用的竟是這等酷烈之法。
於是反對者眾,便是程顥也不例外,分道揚鑣而去。
此時他聽到王岡的顧慮,不由笑了起來:“玉昆多慮了,司馬相公也不是要儘廢新法,而是改良其中不善者,說起來,你們倒是想到一塊去。”
王岡聽到這話,卻並沒有感到欣喜,反而嘴角微抽,露出了一絲譏笑。
“先生治學上乃是當世大儒,但於為官之道上,卻並不精深!”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是何等精妙之言!然世人能做到者,又有幾何?
先生又曾見過幾個錦衣玉食者,去向販夫走卒請教問題?”
程顥微微皺眉:“玉昆何意?”
王岡喟然一歎道:“道理終究隻是道理,人人能懂,卻未必人人能行!司馬相公為舊黨赤幟,當他站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他所代表的便不再是個人的意誌。”
“便是說改良新法這一事,究極細節,從何處改?如何改?何為良?這都是問題,與其爭論不休,還不如完全推翻,恢複舊製,來得痛快!”
“玉昆此言,過於危言聳聽了吧?”程顥滿臉的不讚同,反駁道:“所要改處,自然是新法盤剝百姓之處……”
不等他說完,王岡跟著又是一句:“先生口中的百姓是指誰?佃戶、自耕農、地主、商人?亦或是那些豪門巨賈?”
程顥麵色一僵,頓時語塞。
“新法即便有萬害,卻有一處好!他不分對方是何身份,都一視同仁!”
王岡冷笑一聲道:“青苗法看似對百姓盤剝,實際上卻斷去了那些地主、豪強兼並農戶土地的途徑!
方田均稅法,又讓那些地主的隱田無所遁形!免役法更是解除了上等戶的滅頂之災!
這些也同樣是新法的積極之處,你們這些所謂的舊黨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為國考慮,又有多少人是為了自家的利益考慮?”
程顥一向溫和的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沉聲道:“玉昆是說我們舊黨官員之中代表了不同的利益,那我想問問玉昆,你又代表著誰的利益?”
王岡毫不猶豫道:“誰人多,我就代表誰!”
程顥剛要斥責他淺薄,可張張嘴卻又說不出來,這句話看似是見風使舵,可實際上卻蘊含著深意。
人多就代表著這群人纔是國朝的基石,賦稅的根本,王岡代表他們的利益,這也是符合國家的利益的!
而一個國家的大多數人,往往也是最沒有話語權的一群人!
想要為他們謀福利,無疑會觸動那些權貴的利益!
這是一條自絕之路!
他震驚的看向王岡,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你……”程顥伸出的手微微顫抖,他沒想到這位素來知禮的年輕人,溫潤儒雅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如此瘋狂的想法!
與其相比,便是王安石都顯得溫和了許多!
王岡起身拱手道:“先生當知我的選擇纔是正道!也是這天下本該有的樣子!”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程顥搖搖頭,歎息道:“這條路很艱難的!”
王岡卻露出了笑容,淡淡道:“總得有人去走,否則這天下人都會以為聖人之言,皆是虛妄!”
程顥沉默了,望著王岡久久不能回神。
“先生可將我今日所言,告知他人!”王岡正色道:“大道獨行,不懼強敵!”
“你今日來見我,是為了向舊黨宣戰的!”程顥驚駭的站起。
“然!”王岡點頭,鄭重道:“同樣也是為了尋找誌同道合之士的!”
“你覺得舊黨中會有人支援你!”
“都是讀聖賢書的,總會有幾人心懷大義,有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吧!”
王岡依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拱拱手道:“先生,告辭!”
程顥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情複雜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