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得一很快取來了《廣韻》。
韻書的使用方法很簡單,就是切字,上字取其聲母,下字取其韻母,然後拚讀即可。
比如“相”字,便是息良切,取“息”字聲母,再取“良”字韻母,然後拚讀即可。
當王岡讓石得一去取韻書時,大家便瞬間都意識到了這點,隻要讓人分彆去讀給趙頊聽,等他眨眼確認就行。
廣韻分五卷,上平、下平、上、去、入,這對應的是字的聲調,而後再確定韻母,同韻裡再找到聲母,這個字便出來了!
儘管大家都猜到了這個方法,但為了保險,王岡還是把這方法跟趙頊解釋了一遍,而後又道:
“讀韻查字不宜用外廷朝臣,還是讓石得一來做吧!官家隻管眨眼即可,眾宰執都在側,假使石得一被人收買,敢違逆聖意作假,我就亂劍砍死他!”
石得一嚇得一哆嗦,忙叩首疾呼不敢,大表忠心,握著《廣韻》,隻覺燙手。
眾宰執聞言,皆是默不作聲,他們不像石得一想的那麼簡單,王岡這話可不單單是說給石得一聽的,同樣也是說給他們聽的。
他是在警告眾人,如今局勢微妙,有膽敢心存異心,在此作亂者,殺無赦!
趙頊也聽明白了王岡話中的意思,心中頓覺踏實,覺得王岡考慮周全,目光中更是滿意之色。
他眨眨眼,示意開始。
石得一慌忙大聲道:“上平……”
趙頊立刻眨眼。
石得一開啟上平卷,又念韻母,當讀到齊韻時,趙頊再次眨眼。
又翻到上平十二齊,石得一正要再念聲母時,章惇有些不耐煩,直接插口道:“官家可是要查西字?”
趙頊眨眼確定。
章惇略一沉吟,跟著又問:“官家可是要問王岡西夏如今的局勢?”
趙頊再次眨眼確認,章惇看了王岡一眼,隨後退下。
王岡暗道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想著西夏,還說你不是好大喜功!
“之前奪取天都山,建立安西城之事,已上奏朝廷,後西夏舉全國兵力百五十萬來犯,臣因得官家戰圖及方略相助,堅守五日,而後夜襲敵營,燒其糧草輜重,迫其退兵!”
趙頊目光發亮,連連眨眼,以示讚許,那眼中的興奮神采,便是旁觀之人都能感受到。
王岡又道:“後臣又趁勝追擊,聯合熙河路、涇原路大破靈州,又聽從官家往日的教誨,沒有冒進,而是徐徐圖之,邊經營靈州,邊打通前往平夏城的道路,保障後方!”
“待環慶路聚齊之後,方纔發兵直取興慶府!而後得官家旨意,急於回京,便讓趙卨留守,伺機而動。”
趙頊眼中流露出惋惜和擔憂之色。
王岡則是笑道:“官家莫憂,趙卨此人雖然愚鈍,但即便是他打不下興慶府,也可退回靈州固守!如今陝西五路及河東路逼近,西夏已成甕中之鱉!假以時日,必亡其國!”
趙頊眨眨眼,眼中憂色退去,隻是尚有遺憾之意。
王岡也沒有多說,對付西夏的事,他已經儘力了!
弄到如今這個局麵,他隻能說時也、命也!
蔡確眼珠一轉,上前激動道:“自元昊叛宋以來,不斷蠶食我大宋疆土,曆仁廟、英廟兩朝而不得滅賊氣焰,唯官家可挫其鋒芒,直搗興慶府,雖未能滅賊,然今後西夏必不複兵也,此萬世之功!臣為官家賀!”
其他人一聽,也慌忙附和:“臣為官家賀!”
趙頊眼中再次浮起神采!
隻可惜他說不了話,否則此時定然放聲大笑。
他再次眨眼,讓石得一譯字。
“你……很……好……”石得一一番翻找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出來。
眾人沒有接話,大家都知道這是對王岡說的。
王岡擠出了一個笑容,做傲然狀道:“我有官家運籌帷幄,秘授機宜,他們怎麼跟我比!”
趙頊目光一怔,旋即又恢複正常,他想起來了,當年王岡從交趾大勝而歸,禦前獻捷,當時自己誇他,他就是這麼回答的。
那已經是熙寧十年的事了!
轉眼已是八年春秋了!
那時自己還意氣風發,如今卻已是彌留之際了!
一行淚水順著趙頊的眼角緩緩流下。
眾人見狀大驚,慌忙上前檢視,為他拭去淚水。
便是簾後的高太後也是動容,恨不能立刻衝出來。
不管如何去說,趙頊終究是她的骨肉,如今看親生兒子這般模樣,又怎能不心疼!
同時對王岡的恨意也更深了,竟然讓皇帝傷神流淚!
定是奸臣!
“我……無……事……”
趙頊又再次通過石得一發出聲音。
眾人見他恢複如常,也都鬆了一口氣。
王岡退後一步,對蔡確使個眼色,示意輪到他們上場了!
他不想去爭那定策立儲之功,趙頊如今這副模樣,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蔡確會意,咬咬牙上前,而王岡則是幽幽一歎,轉身離開。
他同樣不想看趙頊被眾臣逼著立儲的場麵!
權力麵前哪有什麼父子之情啊!
當初韓琦在英宗病重之時,數次逼迫他立儲,翰林學士承旨張方平在草擬完詔書,英宗勉力填下趙頊的名字後,長歎一聲,淚落如雨。
雖然趙頊早有這個打算,並且這兩年也一直在為趙傭鋪路,但做準備歸做準備,真到了這一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儘管不忍心,但這件事卻是一定要做的。
當年定策立趙頊為太子後,文彥博出門就對韓琦感慨:“見上顏色否?人生至此,雖父子亦不能無動也。”
而韓琦隻能回一句:“國事當如此,可奈何?”
如今他麵臨的處境也是一般,太子不立,總歸有人不死心,雖心有不忍,可此事當斷不斷,必有後患!
他能做的也隻有不去看了!
不知覺間,走到東偏殿前,忽然一個小童出現在門前,對他行禮:“先生!”
王岡抬眼看去,正是趙傭,他神色悲切,卻極力保持著儀態。
“你來了!”王岡露出一個笑容,溫聲道:“怎不進去?”
趙傭搖搖頭道:“聽聞宰執在內議事,不敢驚擾!”
王岡笑了笑,估算了一下時間,伸出手道:“我帶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