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今日來尋我,所為何事?」王岡的胸懷還是很寬廣的,稍微刺了劉默一句,也就把這個話題給揭了過去,他都這麼大度了,想來劉默也不會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
劉默在心中大罵王岡一通,但想著勢比人強,還是擠出一個笑容道:「尚書履新,衙門中的同僚設下宴席為尚書接風洗塵……」
「哈哈……他們讓你來,想來是今日被我嚇到了!」王岡見他這副神色,便猜出其中的原由,大笑了起來。
劉默也訕笑道:「尚書今日大發雷霆,確實讓我等有些被動!」
「被動嗎?我看一家哭,要好過一縣哭!」王岡聞言嘴角浮現出了一絲譏笑:「你們確實該被動些了,霸州百姓都已經被逼到要靠劫掠為生了,你們還整日高談闊論,從容不迫?」
「也不能這麼說,我們也是做了許多事的!」劉默神色有些為難,想了想歎息道:「隻是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霸州地少,卻是北國鎖鑰,邊防重鎮,駐守著信安軍,每年光消耗糧草就要五十萬石!」
「所需糧食多靠從外地運送,雖然能勉強供應,但這價格就上來了,就這還不算其他的,再比如鹽法,自元豐三年河北路行傕鹽之法,鹽價也是一路上漲,百姓負擔自然就重了起來!」
劉默苦笑一聲道:「無論各種稅賦,還是諸如青苗、保甲、傕鹽之法,哪樣能是我們能左右的,也隻得按令行事!」
「既然這些法度害民,為何不見你們不上書朝廷?」王岡皺眉,所謂傕鹽法,是由市易法而來,大宋原先的鹽政是由商人直接從鹽戶那裡采買,自由貿易。
而傕鹽法則是官府直接出手切斷鹽戶與商人之間的聯係,由官府去跟鹽戶購買,而後再轉賣給商人,這其中就有了差價,也被稱作息錢。
而官員為了政績,自然是要增收息錢,於是順理成章的一麵壓低對鹽戶的收購價,一麵抬高商人的采購價!
這種生意很好做,鹽是民生根本,不可或缺,而朝廷做得又是壟斷生意,彆管我要價高,你不怕商人不賣。
而商人自然也不會做虧本買賣,市價低了,他們可以囤積居奇,等達到滿意價格再買!
如今一斤鹽的價格都高達四十文了!
這番折騰下來,最終還是老百姓買單!
「上書朝廷?」劉默像是聽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般,不可思議道:「那些舊黨少跟朝廷上書了!」
王岡一噎,其實新法在執行過程中出現的那些問題,他是知道的,當初他在齊州之時,就嚴禁青苗法強行攤牌,他也曾想趙頊說過百姓斷腕以逃保甲法的事。
但他並沒有去反對新法,而是想著怎麼去改良!
沒有青苗法,百姓確實不受朝廷盤剝了,但沒有青苗法,卻還有那些地主老財,他們的印子錢,一樣不比朝廷手軟!
所以想要為百姓做事,絕不能用一刀切的方法!
而且沒有了新法,朝廷又會變回熙寧前的那副模樣,彆說強兵,連朝臣的俸祿都發不出!
趙頊登基之時,閣待製,京東路都轉運使了,升遷之快,比起尚書也絲毫不弱!」
「前些日還撥錢二十萬緡給河東路,如今更是在京東路養馬,屢屢被官家稱讚,有這個榜樣在,如今又值永樂城打敗,誰不是拚了命的為朝廷斂財,至於百姓,就隻能苦一苦他們了,以大局為重!」
王岡很討厭所謂的大局為重,因為當彆人跟你說這話的時候,你便已經在大局之外了!
犧牲彆人的利益來成全自己,這跟搶劫沒有什麼區彆!
然而這就是當前的大宋官場生態,官家唯財是舉!
見王岡一陣神色變化,最終目光陡然堅定下來,劉默愣了一下,忽而想到什麼,猛的起身,座下的椅子發出一陣刺耳的長音。
「玉昆,你想乾什麼?你可不能胡來啊!這事關乎許多人的利益,便是連官家都在其中,你是鬥不過他們的!」
劉默臉色焦急,勸道:「你想想舊黨那麼多大佬都是什麼下場,你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
「子安啊,我問你一個問題!」王岡微微一笑,擺擺手道:「你可還記得當初在書院讀書時,山長問為何讀書時,你是怎麼回答的?」
劉默一怔,知道他的意思,趕忙道:「那不過是未經世事的意氣之言,當不得真的!」
「是啊!那些豪言壯語確實是少年意氣!」王岡站起身,看向窗外的景色,半晌又道:「可是除去這少年意氣,我又為何要做這官呢?」
「自然是為了……」
劉默張口欲言,卻又被王岡打斷,「若是為了富貴榮華,我早已有了!若是為了身後名,以我的功績,便是今後混吃等死,親,史上也必有我一筆!所以我為何做官呢?」
「有個朋友曾跟我說過,人這一生就是在等待一個歸宿,他的歸宿是戰場戰死,那麼我的呢?」
劉默啞然,不知所措。
王岡又道:「張子厚曾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而今當我麵臨這項抉擇時,又該何去何從?」
「我等自幼熟讀往聖典籍,研習微言大義,而今在麵臨個人前途和世間大義之時,又該如何抉擇?」
「現在如果我選擇視而不見,選擇和光同塵,確實符合為官之道了,但日後還會有人信我儒家的道理嗎?隻怕會把那些道理都當成空言口號吧!」
「是以為道統計,為百姓計,我皆不能對此視若無睹!」
劉默神色呆滯,嘴唇抖動,不知所言,良久長揖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