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王岡站在水磨坊前,目送兩人離去!
逍遙子走了一段路,扭頭看去,隻見王岡站在燈火之下望著這邊,他下意識的頷首回禮,卻又想到自己這邊光線暗淡,對方應該看不到自己。
他不由啞然失笑,一明一暗之間,像極了他們眼下的處境!
钜子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撇撇嘴道:「你不會真準備跟這偽君子合作吧?」
逍遙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兩人又走了一段路,他方纔幽幽開口道:「王岡曾經說過一句話,想要成事,就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嘁,這叫什麼話……」钜子一聽是王岡說的話,本能的就好反駁。
而逍遙子卻繼續說道:「數年之前我初聽這話之時,也如你一般覺得這話不過是少年故作驚人語,而這兩年這句話卻一直在我腦子浮現!」
說著話,逍遙子語氣一頓,歎息道:「尤其是午夜夢回,想起這數十年的蹉跎歲月,更是痛徹心扉!我謀劃了幾十年怎麼就走到了這步田地呢!」
钜子見他這副模樣,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發出一聲輕歎。
「你們墨家尚同、尚賢,可當今如此風氣之下,想要找到一個能統一眾人之義的賢者,何其之難!」
逍遙子轉過頭看著他問道:「何為賢?是看其品行還是看其能力?如王岡那般以私利共天下之利的,算不算的上?」
钜子更加沉默了,逍遙子也不再往下說了。
二人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會,钜子忽又開口問道:「你就能信得過那王岡,如果他是在騙我們怎麼辦?我瞭解過王岡這些年的行事手段,典型的偽君子!」
逍遙子頓了一下,麵上浮現出猶豫之色,略略思索後說道:「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你覺得王岡是什麼樣的人?」
钜子一想到王岡方纔的那副嘴臉,就氣的直咬牙,那混蛋竟然用墨子的話為出發點,構建了一套歪理出來,讓自己根本沒法反駁他!
明知他是小人,卻沒辦法去撕破他披著得那層名為「大義」的外衣!
「他就是個奸詐小人!」钜子毫不猶豫的做下論斷。
逍遙子沒有去反駁他,而是順著他說道:「所以這種人在麵臨危機之時,選擇趨利避害,不是很正常的嗎?」
钜子聞言麵色一僵。
逍遙子有道:「當然他的話也不能儘信,他所有的動機都在皇帝命不久矣這件事上!我們隻要確定下這件事,便知王岡話的真假!」
钜子皺眉道:「你想怎麼做?」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皇帝祭祀之前會先拜祭太廟,老夫對醫理倒也有幾分心得,到時可以去看上一眼!」
「那如果是真的,我們是不是就要把王岡收進來?」钜子神色間頗有幾分不自然,顯然對於未來和王岡一同共事這件事,還是有所抵觸的!
「這些之後再說!若是真的,我們先設法除了那個老閹狗再說!」逍遙子微微一笑道:「沒了這閹狗,我們日後的勝算也能多上幾分!」
「哈哈……沒錯!」钜子眼睛一亮大笑了起來:「王岡小兒以老閹狗為餌,想來釣我們,那我們就把他的餌吃了,再拒絕他!那時他的臉色一定會很精彩!」
逍遙子搖頭笑了笑,不再多言,回頭望了一眼,水磨坊已然融於夜色之中!
另一邊的王岡見二人走遠,也轉身離去,他不怕逍遙子反悔。
從他意識到逍遙子所處的困境之時,對方便不可能拒絕他。
說服一個人從來不是看你的話多有道理,而是對方願不願意去聽你的話!
利他,這纔是談判時的第一要素!
隻要做到這點,其他的許多不合理,對方自己都會主動幫你去解釋。
這一步做完,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
冬至日近,禮部在敲定最後的方案之後,並沒有清閒下來,反而變得更加忙碌。
尤其王岡三天兩頭往南郊去跑,檢視寰丘周邊的各處構建。
這就很好,禮部的一眾相關官員對於他的這種事必躬親的作風,表現出極大的讚揚。
這種事確實要親自盯著,所謂行百裡者半九十,自己這些人絞儘腦汁確定下的禮儀,若是壞在工部和將作監那些粗鄙之人的手中,豈不可惜!
得盯緊著啊!
轉眼進入了十一月,初一趙頊依禮於大慶殿齋戒。
初二日,奉仁宗、英宗徽號冊寶於太廟。
初三日,趙頊於景靈宮祭祀。
初四日,趙頊先於太廟祭祀七位先祖,再前往南郊齋宮沐浴齋戒。
而這也是冬至前最後一次大禮,也是最重要的一次。
王岡帶著一眾禮部官員做著最後的安排,首相王珪站在一旁,他也是郊祭中的重要人物,隻是現在卻不發一言,隻垂眸聽著。
禮部眾人悄悄瞥了一眼王珪,又轉頭看向正在對一眾內侍、黃門發號施令的尚書,就覺得提氣!
這才叫霸道!
禮部負責郊祭,連皇……呸,連宰相都要按我的規矩行事!
你說在這樣的禮部,日子是不是越來越有判頭……
這是真得罪人啊!
還是專撿大人物得罪!
……
青城齋宮,趙頊觀望著眼前的棋盤,夾起一顆白子輕輕落下,淡淡道:「你當真決定郊祭後動手了嗎?」
老內侍持黑子落下,笑道:「冬至乃陰極陽生日,最適宜我行奪舍之舉!」
趙頊默不作聲,隨後又連下幾子。
老內侍看著棋局,忽而笑道:「官家,你棋路亂了,莫非是捨不得那王岡。」
趙頊繼續落子,神色淡然道:「王玉昆才華天縱,又是朕親手培養出來的宰輔之才,自然捨不得!」
「桀桀……彆人再好,終究比不上自己!」老內侍笑道:「官家延壽十年,可比什麼宰輔重要多了,培養王岡,哪有培養皇子好啊!」
「唔!」趙頊應了一聲,神色不置可否。
老內侍還要再說,趙頊忽地又是一子落下,「劫!」
老內侍一愣,低頭看去,滿臉驚愕,隻見趙頊先前亂了的幾步棋,在這一指落下後竟然全活了,反而將他的那條黑色大龍圍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