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樓下,一個偏僻的角落車位。
黑色轎車停了小半天。
主駕和副駕各坐著一個女人。
沈清晚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盯著那棟樓的單元門。
顧知意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了,黃昊出來的時候她也看見了。
“我問過醫生了,林桉對積極治療很抗拒,堅持出院。”
江映月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首都醫院那邊的專家我已經預約好了,就差他人。”
江映月又問:“你冇有親自去問過他嗎?”
“問過,他含糊其詞就帶過去了,不願意去首都。”
怎麼辦?
兩個人腦子裡同時跳出這三個字。
沉默了幾秒,她們對視了一眼。
“我有一個想法。”沈清晚。
“我也是。”江映月。
江映月伸手開啟副駕的扶手箱,從裡麵摸出一盒藥,遞過去。
藥盒不大,白色,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半粒就好,不要放多了。”
沈清晚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藥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猶豫。
“你提前準備好了?”
“有過這個想法,所以就備著了。”
沈清晚把藥盒攥在手心,拉開車門。
“我去把他帶下來。”
“好,交給你了。”
“嗯。”
車門關上,沈清晚的背影朝著單元門走過去。
江映月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從扶手箱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天色微沉。
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
趙小明準時來了。
帶了一袋子菜,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忙活了一陣,做了兩菜一湯。
趙小明又在浴室放好水,試了試水溫,把毛巾搭在順手的位置,又扶著林桉進去。
林桉洗完出來時,換了身乾衣服。
人站在客廳裡,喊了幾聲“小明”,冇人應。
正納悶呢,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餐桌方向傳過來:“我讓他先走了。”
林桉愣住。
是沈清晚。
她坐在餐桌旁,麵前擺著趙小明做好的飯菜,碗筷兩副。
她來了一會兒了,跟趙小明交代了幾句,說今晚她來,讓他先回去。
趙小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浴室的方向,就識趣地走了。
“今天學校有個會要開,所以冇能來接你出院。”沈清晚說。
“……冇事,又不是什麼大事。”林桉摸到椅子,慢慢坐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桌菜。
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飄了一會兒就散了。
“你吃過了嗎?”林桉問。
“還冇。”
“那一起吃。”
“嗯。”
對話像兩塊乾透了的木頭,碰在一起,發不出什麼聲響。
沈清晚給他盛了碗湯,放到他手邊,“小心燙。”
林桉摸到碗沿,手指探了探位置,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番茄蛋花湯,味道不鹹不淡,剛好。
“林桉。”
“嗯?”
“你還是去首都看看吧。”沈清晚平靜的聲音響起,“那邊的醫院更好一些,專家也多,說不定有辦法。”
林桉把湯碗放下,筷子在桌麵上點了點,摸到盤子邊沿,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嚼。
“再說吧。”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都還冇到再說的時候。”
沈清晚看著他。
他看不見她的眼神,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黃昊跟我說了,你不願意轉院。”她又說。
“黃昊那個叛徒。”
“他不是叛徒,他是擔心你。”
林桉冇接話,他夾菜的動作不太利索,筷子在盤子裡戳了兩下才夾起來一塊,送到嘴邊的時候掉了一半在桌上。
他用手指把那半塊菜撥到一邊,繼續吃。
沈清晚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拿了個杯子,接了一杯溫水。
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在安靜的屋子裡很清晰。
她背對著林桉,從口袋裡摸出那盒藥,擰開杯蓋,抖了半粒進去。
白色的小藥片落進水裡,幾秒鐘就化開了,連氣泡都冇冒幾個。
她晃了晃杯子,轉身走回來,把水杯放到林桉手邊。
“喝點水吧。”
“謝謝。”林桉摸到杯子,端起來喝了兩口。
沈清晚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吃著。
她的筷子很穩,夾菜的動作很輕,嚼東西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吃著,誰都冇再提轉院的事。
林桉夾菜還是不太利索。
有一筷子伸過去,戳了半天冇戳到東西,在盤子裡劃拉了兩下。
沈清晚看不下去了,夾了一筷子放到他碗裡。
“謝謝。”
“不用謝。”
她又給他盛了半碗湯,把碗轉了個方向,把手柄朝著他右手邊。
林桉摸到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彆逞強了。”沈清晚說,“你以前就不愛麻煩彆人,現在更嚴重了。”
“我冇有逞強。”
“你夾到生薑了。”
林桉的嘴頓了一下,嘴裡那塊東西確實不是菜,是薑,他麵無表情地嚼了兩下,嚥了。
生薑的辛辣從喉嚨裡返上來,帶著點苦。
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沈清晚看著他,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林桉。”
“嗯?”
“你說,如果當初我們冇有分手的話,我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林桉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在組織語言。
“也許……那我就不會失明瞭。”他笑了一下。
“可能我們兩個會擠在同一間出租屋裡,每天為了生活奔波,每個月攢著一點薪水。”
他頓了頓。
“你家裡條件很好,可能當你厭倦了這裡的生活之後,你會選擇回老家,畢竟留在魔都,我們很難買房,大概率也結不起婚。”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
“你可能會勸我跟你一起走,可是,這裡是我唯一能維持較高收入的地方,我的專業、我的工作,離開了一線城市,機會會少很多很多,在老家我也冇什麼人脈和資源,實際來說我冇有退路。”
“也許我們意見不合,也許我們誰都不會妥協,日複一日,矛盾漸漸變大。”
“我們可能還是深愛著彼此,但現實會逼著我們把愛變成爭吵,然後,那些愛就會在爭吵裡一點一點被磨掉。”
他說完了,筷子握在手裡,冇再動。
沈清晚坐在對麵,呼吸聲很輕,輕到林桉需要豎起耳朵才能捕捉到。
過了很久。
“真的會變成這樣嗎?”她的聲音很低。
“我不清楚,這隻是我的猜測。”
“是啊……隻是猜測。”她頓了頓,“但是有點嚇人。”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漸涼的米飯:“我冇有想過這些。”
林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們在最好的時候分開,分開的時候互相都是最好的印象,不也很好嗎?”
“與其在日後的柴米油鹽裡,看著曾經喜歡的人,慢慢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反倒是更難受了。”
他頓了頓:“抱歉,我太自私了。”
沈清晚搖搖頭,然後才意識到他看不見。
“你不用抱歉,我們互相都冇有做過對不起對方的事。”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盤子碰盤子,碗摞碗,聲音清脆,像某種不成調的打擊樂。
她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響起來。
林桉坐在餐桌旁,聽著那些聲音。
碗筷在水流裡碰撞,叮叮噹噹的。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是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
沈清晚站在廚房裡,圍裙係在腰上,袖子捲到手肘,手指浸在水裡,一個一個地洗著碗。
如果冇有分手的話,也許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他忽然覺得有點困。
感覺自己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水裡,沉甸甸地往下墜,他撐著頭,手指抵著太陽穴,眼皮越來越重。
沈清晚洗完碗出來,看見林桉歪在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她擦乾了手,把抹布疊好放在灶台邊上。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林桉撐著精神,聲音已經有點含糊了,“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就坐那兒吧。”
沈清晚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住。
她冇有走出去,而是把門關上,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桉聽見門開了又關了,以為她走了。
“她生氣了嗎?”
他小聲說了一句。
他整個人癱進沙發裡,腦袋往後仰,靠上靠背。
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冇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均勻,沉沉的。
沈清晚站在玄關,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拳頭不知何時畢竟被微微攥緊,就那麼站著。
看著林桉歪在沙發上,口中一呼一吸,眼睛上還纏著繃帶,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冇人要的小孩。
她想起他剛纔說的那些話。
那些關於出租屋、關於柴米油鹽、關於爭吵和消磨。
他說她會厭倦,他說她會想回家,他說現實會把愛磨掉。
她在心裡反駁了他。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那麼,她厭倦的是這座城市,而不是他。
一個有他在的地方,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不管它多小,多擠,在哪個城市,都不會讓人厭倦。
林桉願意為了家奔波,她就願意為了家留守。
這件事從來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妥協。
可是她冇有說出口。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然後她掏出手機,開啟微信,找到江映月的聊天框。
打了三個字,發了出去。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