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城內。
遠處,現場的人正在撐傘忙碌著。
雨棚下顧知意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劇本,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雨絲從棚簷垂下來。
她伸出一隻手,探出雨棚,胳膊上很快落滿了細密的雨點,涼意順著麵板往上爬。
林桉說腰痠背痛。
當時沒多想,掛了電話纔回過味來。
他以前從來不喊累的。
在劇組打雜的時候,搬器材、跑腿、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收工還能嘻嘻哈哈地跟她去吃燒烤。
現在呢?
他什麼也看不見,每天被困在那一小片黑暗裡,活動範圍從整個城市縮小到一張沙發、一張床。
走幾步要摸牆,倒杯水要試探半天,連出門都成了奢望。
長期久坐,長期躺著,腰能不疼嗎?
顧知意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那會兒,連著熬了幾個大夜,腰疼得直不起來,一個人蹲在片場角落裡,誰也沒說。
那時候覺得,熬過去就好了。
可林桉這個,不是熬一熬就能過去的。
想必他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顧知意一時間有點無法想象林桉平日裡的生活。
可惜自己要工作,不能經常去陪他。
想到這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不能再拖了。
“得好好跟他談一談,眼睛的事,不能一直這麼懸著。”
她收回淋雨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水珠,然後開啟手機,點進購物網站。
轉頭就挑了一款高檔按摩椅,價格是一萬五。
她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點選支付。
收貨地址填的是林桉的家,備註寫了“送貨上門前請電話聯絡”。
付完款,輕輕撥出一口氣。
現在他看不見,出門理療什麼的不方便。
正出神,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頂著大肚子,戴著方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撐著傘走過來,褲腿濕了半截。
“小顧啊……”
顧知意連忙站起身,手裡的劇本差點滑下去:“王導,怎麼了?”
王導把傘收了,甩了甩水:“我來跟你講一聲,明天有大暴雨,全組停機,歇一天。”
顧知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的,這種小事您發個訊息就好。”
“沒事沒事,順路的事兒,你好好休息……”
王導擺擺手,又撐著傘走了。
顧知意重新坐下來,望著雨幕發獃。
……
次日。
“媽,我公司臨時安排了個出差,當天回不來,我讓朋友去接你,你別亂跑,在機場等著就行。”
“啊?你不在啊?”
溫慈的聲音裡明顯帶著失落,但很快又調整過來,“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你別自己亂跑,那邊你不熟。”
林桉連忙叮囑,“我朋友會去找你的,你就在出站口附近找個地方坐著,把位置拍給我。”
“好好好,知道了。”
電話掛了。
眾所周知,善意的謊言不算謊言。
這隻是一種靈活的變通方式。
對,就是這樣。
他默默給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設,然後開啟微信,給蘇棠發了條訊息:
“我媽登機了,交給你了。”
蘇棠秒回:“收到!棠哥出馬,一個頂倆!”
林桉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枕頭邊。
現在,他隻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今晚過去。
等明天到來。
500萬應該也快到賬了。
眼睛也該復明瞭。
老媽也在路上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應該吧。
林桉把手搭在額頭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黑暗裡,時間變得黏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慢得讓人發慌。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說法——人在等待的時候,時間會變慢,因為大腦在不斷地檢查“到了沒”“到了沒”,每一次檢查都在消耗注意力,注意力被拉長了,時間也就被拉長了。
他現在就是這樣。
每隔一會,就要問一下小愛同學幾點了。
然後又罵自己一句,急什麼急,又跑不了。
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在滾燙的沙子上撲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比如——明天見到老媽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媽,你來了。”
太普通了。
“媽,我想你了。”
太肉麻了,他說不出口。
“媽,你瘦了。”
這句行。
不管瘦沒瘦,說瘦了準沒錯。
不過這話是不是應該反過來由老孃問自己?
“趕緊的吧,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
魔都浦東機場。
出站大廳裡,人聲鼎沸。
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舉著牌子的接機人踮著腳尖四處張望,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報著航班資訊,甜美女聲在穹頂下回蕩。
溫慈跟著人流從到達口走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帆布包。
包是她自己縫的,深藍色的布麵上綉了一朵花,針腳不算整齊,但很結實。
裡麵裝著她換洗的衣服,還有給林桉帶的家鄉特產,用塑料袋裹了三層,怕漏。
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
剛上座的時候緊張的很。
降落時倒是沒那麼害怕了,甚至還有點興奮,從窗戶往下看,這城市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鋼鐵森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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