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賈東旭把飯盒遞過去,聲音悶悶的,冇什麼精神。
傻柱抬眼瞥了他一下,態度明顯疏離,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東旭啊。”他手裡的勺子伸進菜盆,舀起一勺,手腕肌肉記憶般想要重複那個“抖”的動作,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硬生生在半空剎住,最終給出的量規規矩矩,就是標準的一平勺。跟之前給易中海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小山”一比,這份量就顯得平平無奇,甚至寡淡。
賈東旭似乎早已習慣,一聲不吭地接過飯盒,低著頭,像片影子似的悄無聲息轉身離開,匯入嘈雜的食堂人群。
傻柱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幾不可聞地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嘴角撇了撇,顯然不怎麼待見這位“一大爺的徒弟”。
這一切細微的差別,都被排在後麵、冷眼旁觀的李大虎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裡暗忖:『這一勺菜的功夫,親疏遠近、地位高低,全在這手腕的一抖一穩之間了。這個傻柱,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倒是修煉得爐火純青。』
很快,隊伍排到了李大虎。他遞上飯票和嶄新的鋁飯盒,客氣道:“師傅,麻煩您,一份熬白菜,兩個窩頭。”
傻柱抬頭打量他一眼。生麵孔,個子高大,身板挺直,穿著一身簇新的軋鋼廠工裝。他下意識就歸類到了“可以抖一抖”的那撥人裡。勺子舀起菜,手腕自然而然地就要揚起,做出那個標誌性動作——
就在勺子即將抖起的瞬間,傻柱眼角餘光,掃到了李大虎左胸口上方,那枚剛剛繡上去、藍色線跡還透著嶄新的
“保衛處”
小徽標。
手腕,在半空中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緊接著,那揚起的勺子非但冇有抖落菜汁,反而向下微微一沉,舀得更深更滿,然後
結結實實、滿滿噹噹
地扣進了李大虎的飯盒裡。油汪汪的菜湯幾乎要漫出來,分量瞧著比剛纔給易中海的那份還要紮實。
“喏,給你。新來的?保衛處的?”傻柱一邊麻利地夾起兩個窩頭放進飯盒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語氣比剛纔和緩不少。
“是,今天剛報到。謝謝師父。”李大虎接過沉甸甸的飯盒,點了點頭,心裡明鏡似的——這一勺紮實的“見麵禮”,九成九是身上這身“老虎皮”掙來的麵子。
傻柱冇再多話,揮了揮手裡的勺子,示意下一個。
晚飯前,李大虎自己去居委會落戶口。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邁步走進大門。居委會辦公室裡,王主任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摞檔案。她約莫四十多歲,正是街坊們常提起的那位“王主任”。
李大虎走上前,恭敬地說道:“王主任,我是紅星軋鋼廠的李大虎,剛分了房子,來落戶口。”
王主任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接過購房證明仔細看了看:“哦,廠裡分的房子。你一個人住?”
李大虎點點頭,又趕緊補充:“眼下是一個人。不過弟弟妹妹以後可能要過來住,我想先問問,能不能把他們的戶口也遷進來?”
王主任皺了皺眉,語氣淡了些:“遷戶口不是小事,得按政策來。你現在一個人住,戶口先落你自己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李大虎語氣誠懇:“王主任,您看,我弟弟妹妹年紀還小,家裡冇大人照顧。這房子雖然不大,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您能不能給句準話,以後他們來了,我心裡也有個底。”
王主任沉吟片刻,說道:“大虎,你這情況我理解。不過遷戶口得走程式,我不能隨便答應。”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些,“剛纔李副廠長給我來過電話,說你是他以前的警衛員。我和老李也認識多年了……你弟妹戶口的事,倒是可以破例。”
李大虎一聽,心裡頓時有了底,連忙點頭:“謝謝王主任!”
王主任笑了笑,拿起筆在房屋證明上蓋了個章:“行了,你的戶口先落下來。至於你弟弟妹妹的事……以後再說吧。”
李大虎接過通知書,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知道,王主任這話,已經算是默許了。
傍晚,李大虎按照白天李懷德給的地址,找到了那棟相對獨立的乾部樓。他手裡拎著兩瓶剛從合作社買的西鳳酒,在門前定了定神,才抬手敲門。
開門的不是李懷德,是一位三十多歲、麵容和氣的女同誌。她一見李大虎,臉上立刻漾開笑容:“你就是大虎兄弟吧?老李在屋裡唸叨一下午了,說你要來!快請進,快請進!”
“嫂子好!打擾了!”李大虎連忙微微躬身,有些拘謹地邁過門檻。
“哎,快別客氣,就跟到自己家一樣!”李懷德的愛人王娟側身讓他進來,同時朝屋裡揚聲喚道,“老李,大虎兄弟來了!”
李懷德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聞聲摘下老花鏡,放下報紙,笑著迎了過來:“大虎來了?這地方偏,路上好找吧?”
“好找,好找,領導。”李大虎忙應著,手裡那瓶西鳳酒遞過去時,動作還有點不自在。他飛快地掃了眼屋裡。屋子不算寬敞,可拾掇得那叫一個亮堂,玻璃窗擦得能照見人影,哪兒都摸不著灰。牆上正中掛著主席像,旁邊貼著幾張獎狀,框子擦得亮鋥鋥的。傢俱瞧著用了些年頭,可擺得橫平豎直,暖水瓶、搪瓷缸子都擦得反光,處處透著當家主婦的勤快勁兒,還有股子乾部家裡纔有的規整體麵。
王娟手腳麻利得很,轉眼就給李大虎倒了杯熱茶,又端上一碟炒瓜子、一小盤水果糖擺在桌上。“大虎兄弟,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別外道。吃糖,嗑點瓜子。老李在家可冇少唸叨你,說你在部隊裡怎麼肯乾,怎麼可靠,今兒可算見著真人了!一看就是個精神、實在的好小夥!”
李懷德也笑著招呼李大虎坐到自己旁邊那把椅子上:“怎麼樣,房子還湊合吧?老孫那邊,冇給你敷衍了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