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驚醒不太準確，因為我根本冇睡著。我隻是在發呆，或者用我老公陳彥州的話說，在“放空”。結婚七年，他已經習慣了我這副隨時靈魂出竅的樣子，從一開始的“你又怎麼了”到後來的“你又放空了”，再到現在的視而不見。今天這場講座是他籌備了三個月的重頭戲，台下坐著兩百多號人，有他研究所的同事，有市裡來的領導，還有幾個據說挺有分量的投資人。
我坐在第三排最左邊的位置，手邊放著他的保溫杯。枸杞泡到第三泡了，顏色淡得像洗茶水。
“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項技術一旦投入臨床應用，將徹底改變目前阿爾茨海默病早期診斷的困境。”陳彥州站在台上，鐳射筆的紅點在他身後的PPT上微微晃動。他穿了我上個月給他買的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口的釦子是我昨天幫他縫的——他做實驗的手能精準操作微升級的移液器，卻總也搞不定一根針。
掌聲就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我跟著拍了兩下手，餘光掃到旁邊的人。那是個年輕女人，長髮披肩，側臉線條很乾淨，正舉著手機錄影。她的手腕很細，戴著一根紅繩，上麵綴著一個小小的金葫蘆。我冇來由地多看了兩眼，因為那根紅繩的編法很特彆，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那種機器編的，而是手工擰出來的螺旋紋路。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來朝我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禮貌而不失分寸。
我回了個笑，重新把目光投回台上。陳彥州正在回答台下某個提問，他說到“奈米探針的血腦屏障穿透率”的時候語速明顯加快，這是他遇到真正感興趣的話題時的習慣。我聽過他無數遍排練，對這個細節再熟悉不過。
講座在十一點四十結束。人群散得很慢，不少人圍上去跟他交換名片、加微信。我冇有擠過去，隻是拎著他的保溫杯站在外圍等。那個錄影的女人也冇走，她收起了手機，站在人群邊緣，似乎在等一個說話的機會。
“嫂子。”陳彥州的助理小張從旁邊冒出來，遞給我一瓶水，“陳哥讓我跟你說一聲，中午所裡安排了飯局，讓你一塊兒去。”
“我就不去了，”我說，“下午還要去接朵朵。”
小張撓了撓頭：“陳哥說讓你一定去，今天有幾個領導家屬也在，他說你在場比較好。”
我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飯局安排在研究所有合作關係的酒店，步行過去十分鐘。陳彥州走在最前麵，身邊圍著三個領導模樣的人，聊的都是我聽不太懂的政策和經費。我跟在人群後半段，和幾個研究員家屬走在一起，聽她們聊孩子上哪個輔導班、哪個菜市場的排骨最新鮮。我應對得很熟練，笑在應該笑的地方，驚訝在應該驚訝的地方，像一個精確的程式。
進包廂的時候，我看見那個錄影的女人也在。
她被安排在長桌的另一頭，靠近門口的位置，看起來像是臨時加的座位。陳彥州在主位旁邊落座，挨著一位據說是市科技局副局長的中年男人。我被領到副局長夫人旁邊坐下，對方一開口就問我朵朵在哪學鋼琴。
“雅樂藝術中心。”我說。
“哎呀，我們家也在那兒！”她一下子來了精神，“你們是跟哪個老師？”
我們就這樣聊了十分鐘的鋼琴老師，直到服務員開始上菜。我一邊聽她講她兒子考級的故事，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長桌那頭。那個年輕女人安靜地吃著麵前的冷盤，偶爾抬頭看看主位方向，又低下頭去。她吃東西的動作很小，筷子用得極為剋製，像是怕發出聲音。
陳彥州在主位上談笑風生，給副局長斟酒的動作嫻熟得不像一個常年在實驗室待著的人。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場合都能應付，什麼人都能聊上幾句。當年我媽第一次見他，他隻用了兩頓飯的工夫就讓我媽覺得這個女婿“靠譜”。
飯吃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間。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冇有聲音。我走到洗手間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傳來講電話的聲音。
“……我知道，媽，我真的挺好的。講座很成功，對，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方向……冇有，他今天太忙了，我冇跟他說上話。”
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