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朱老黑?許久不見呀。」邪釘璜輝捧起琉璃似的妖丹嗅嗅,「嗯,一股子豬騷味。難怪舫主無從下口。」
劉豐虛心求教:「妖物之丹,豐不知作何用途,本想隨口吃掉,可是……銜在口中遊回雲夢澤的路上,我隱約覺得燙嘴,況且,此丹內裡……滿是斑塊,我便不敢下嚥,誰知道吃了會不會生什麼暗病。」
「冇有直接吞服,乃明智之舉。舫主可對煉丹之道有所耳聞?」
「在下,林中走獸,生來粗鄙,未曾瞭解。」
「妖丹,雖為惡兆入動物體內生長形成,可換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動物以身為爐,不斷錘鏈惡兆,使之成為一顆丹呢?每隻妖都走自己選擇的道,練自己選擇的功法,食自己選擇的資糧,煉出來的妖丹,也是形形色色,萬萬千千。」
「閣下這番解釋,倒讓豐開了眼界。」
「嗯……丹道、藥學,自古以來交纏演變。是藥三分毒,是丹三分毒。藥分陰陽,丹分陰陽,藥求調和,丹亦如此。
單論朱老黑這顆丹,藥性如何?丹毒如何?
如何搭配君臣佐使,以取其良效而去其毒煞?
分析得當之前,囫圇吞下,輕則跑肚竄稀,重則識海破損。
舫主冇有隨意生吞,反倒躲過禍事呀。」
「喔……在下受教。」劉豐腦中靈光一現,「重則識海破損……閣下可有見聞誤吃妖丹而得癔症者?」
「那自然多了去了。
常有修為淺薄者,自身經脈狹窄,丹田薄弱,不足以消解丹毒,卻胡亂吞丹。
結果,瘋癲的、發狂的、失了心的、成魔的甚至被丹反噬的,比比皆是。
妖越老,丹的益處和毒性也就越濃烈。
朱老黑的丹,豬味濃,毒也濃呀。
如若非要吞服,需經熬打煉化,使其溫和。
可惜,府上冇有煉丹師。」
「哎……」劉豐麵上略帶幾分失落,「本以為吃了這個能【變化】的朱老黑,我就可得【變化】之能了。」
「哈哈,你可有想過自己為何冇吃丹?
舫主哪怕未經深思熟慮,僅出於本能,或許也不會吞朱老黑的丹。」
「此話怎講?」
「得此丹之後,舫主該是隱約對之生厭、排斥吧?」
「確有如此感覺。」
「這朱老黑,血氣如火,性情暴烈,修的法術也是力氣上的本領,舫主遇事巧變,沉著冷靜,鑽營識海操縱,剛剛開悟就自創幻術。天地之間,你二者生來就不相容。
說不定,這顆豬丹,你吃進去了,身體也不願消化,原原本本拉出來,哈哈哈。」
劉豐忽生幻痛,提了一下肛,「萬幸冇吃……」
「舫主莫心切,越複雜的法術,越不可操之過急。
你安了家,再布上陣法,完全可以休養生息些時日。至於法術能耐,鄰家不是有那麼多妖物麼?你們切磋交流,多多琢磨,本領自然水到渠成。
就連尋常的大虺,都有【變化】多端的本事,舫主孽生,還未化蛟龍已習得龍吟,潛力遠勝別個,更不需要為此事發愁嘛。」
「閣下說的,嗯……有理。豐生於叢林,每日苦於應對天敵。成了精,又如過街老鼠,被驅趕追打。倒還真是,幾乎忘了安寧的滋味……」
「噓——」邪釘璜輝抬手,一隻蝴蝶悄無聲息落在她指尖。
沼澤濕氣漸濃,正是萬物生長的好時節。
蝶群夜裡尋花,寬葉草木不言不語,隻顧享受天地的滋潤,暗自生長。
「花梢撲蝶玉腰奴,
燕蹴風絲落硯湖。
莫遣啼鵑喚春去,
畫屏深處有芭蕉。」
待蝶飛走,劉豐輕聲吟唱……
沼澤深夜裡,
有狩獵者趁黑捕食,
也有不知品種的大傢夥四處潛伏,
更有層層疊疊的屍怪循著動靜嘶吼追逐,
但雎鳩堡得到的,是一個完整的靜夜。
眾人酣眠……
咣——
咣——
當——
叮——叮——
咣噹——
大清早的,煙波客們就累出了一身汗,挖坑開渠。小五寶指揮起來,「不行,不夠深,再挖三尺!」
她提鼻子嗅嗅,「三尺恐怕還不夠,挖六尺!」
張橫抹掉汗珠抱怨,「拉屎的坑,犯得上嗎?六尺深,埋死人都夠了!你要拉多大的屎啊?」
「又不是隻埋我的屎,你們這麼多人,難道隻吃不拉嗎?坑深了不容易臭,臭氣飄出去,誰知道會不會又惹來偷屎賊。」
茱萸在旁邊解釋:「別聽她胡說,這坑又不是藏屎用的。你們在外麵挖深坑埋屎,是為了掩蓋蹤跡,不讓人摸到家裡來,而在雎鳩堡底下挖坑,是為了漚肥。
璜輝閣下說,佈陣之後,濃霧可以漫出去九裡地,咱們大範圍施工也不必擔心暴露。
既然如此,堡下沃土不用白不用,開墾良田,接渠灌溉,將來起碼,不去外麵狩獵也能保障吃喝。」
小五寶反駁:「誰胡說誰胡說!黃毛丫頭,漚肥不就是藏屎嗎?」
「你是狐狸,你又不種地,我跟你說不清楚。」
兩位姑娘莫名其妙吵起嘴來,聽得小刺蝟腦瓜子嗡嗡,他索性跳到了劉豐身上,「大王,我是不是也要找人吵架?我跟誰吵?」
「誒?什麼意思……」
「咱們家的人不是巡邏就是挖坑,不是挖坑就是吵架,還有個老太太縫衣服。
我不會縫衣服;
我去巡邏,跟不上他們腳步;
我去挖坑,那個大鬍子嫌我笨手笨腳礙事,那……這幾樣活裡,我能乾的隻有吵架了。」
劉豐被他逗得前仰後合,「那你可真冇用。
和本大王一起歇著吧。
有些活,咱們妖怪幫不上忙,隻能人類來乾。
錛鑿斧鋸、錘鎬鏟杴、丹陣符器,不都得有手才能用麼。
人呀,無爪牙之利,善假於物。
別說你幫不上忙,本座又何嘗不是?
工具器物,人類擅長。」
小刺蝟懵懵懂懂問:「那是人類乾活養著我們嗎?誒……不對,大王是大王,大王保護人類,養著人類……好像也不對。」
「以人之所長補你我之短,以妖之所長補人類之短。這樣咱們不繫舟,什麼都不缺,會走得更遠。」
小刺蝟眉眼一展,恍然大悟的模樣,「大王,我聽不懂,但是好像很厲害!喔,我知道我有什麼事能幫上忙了!」
他忽然跑回小五寶和茱萸麵前,「你們如果生氣,可以揍我,揍我一頓,消消氣就不會吵架了。我擅長捱揍!」
劉豐延展身子,伸個大大的懶腰,又再伏下,閉上雙眼,繼續享受暖烘烘的日曬,和蛇窩裡的叮叮咣咣。
一覺睡醒,春雨灑下,草長鶯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