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嗖嗖,銳物再次射來。
這一次,暗器依然直指張橫。
依然被擋開,偏斜出去,但沒有紮進牆裡,而是浮於眾人麵前忽然炸出白煙。
煙霧裡血肉橫生,頃刻長出羽毛,長出腦袋,長出肚子,長出翅膀。
頭小頸細,腿粗趾長,灰褐橫紋覆著黃白羽。
原來那暗器是個喙。
大秧雞趁著眾人尚未作出反應,急忙伸腳去捉那金錢蛙,看著是想振翅攜他逃走。
可帳裡人多,妖、鬼、人各自使出看家本領,轉瞬之間,秧雞偷襲不成,自己倒被邪釘璜輝打出一道符咒縛住,束手就擒。
那喙開口,悽厲嘶鳴——「跟他們拚了!」 【記住本站域名 ->.】
頃刻,又閃出幾十道身影,不要命地迎著持刀持劍的小鬼們奔來。
情勢混亂,眼看著是要拚殺起來。
虧得小五寶及時施法,不顧一切,真元傾瀉而出,花瓣重重,裹起浪濤,卷挾來敵,迷得終妖腳下不穩,或是跌倒或是呆呆愣住。
人仰馬翻裡,僅一道身影,矯健敏捷,眨眼破了幻術,手中短棍橫起,直直揮向小五寶的腦袋,意在斬除幻術的源頭。
情急情險,劉豐不得已,隻好蜷縮身子,碩大的蛇頭髮狠砸去。
石磚碎裂,發出轟鳴,聲中又夾了肉破、骨斷,和慘叫。
那持棍的妖物硬生生摁進了磚裡,半個身子血肉模糊。
這一下,紛亂終於靜下,眾妖皆目瞪口呆地盯著蛇吻底下那重創的妖物。
「哥!」
他們喊叫。
劉豐怒喝:「蠢貨!」
重瞳橫掃所有陌生的妖物,「匹夫魯莽!爾等成精,隻長了力氣,沒長腦子麼!還想大動乾戈的話,本座就謝過諸位,送上可口的珍饈。
本座胃口越來越大,餓得發慌吶。」
他瞪視一眼仍未繳械的妖物,「蛙小弟我不曾傷之分毫,邀諸位登台做客,你們也不領情,非要拚命,挨一頓揍才知輕重?
若能休兵罷戰,本座不計前嫌,依舊茶酒待客。」
劉豐說著,又施暗勁,擠得身下那妖口吐鮮血,「否則,死路一條。」
「你是首領?」
大秧雞詫異道,「你不是人類豢養的妖麼?咳……」
她咳出血。
劉豐一打量,秧雞的雙翅皆有損傷,毛髮也禿了幾處,看著病怏怏。
而其餘諸妖,同樣麵黃肌瘦,有長癬的有生瘡的,還有肢體不全者。
他嘆口氣,「一個個的病鬼模樣,還拚死拚活。若願意講和,本座未嘗不能想辦法幫你們醫病養傷。」
一隻鼠精忽然開口,「真的嗎?真的能幫哥哥姐姐們治病嗎?」
小五寶指著她,「就是她,偷屎的賊!」
邪釘璜輝見事態有所平息,趕忙配合劉豐,「傷藥也好,醫師也好,都包在我身上。」
劉豐趁勢,鬆開蛇吻,反倒施起療傷的法術,給那持棍的妖物止了血。
……盞中滿茶,杯中盛酒,雎鳩堡一片祥和。
「為什麼偷屎?」
「調查,人類進了沼澤,當然要防。躲藏此地多年,就是為了躲堂前燕。」
「我們明示了講和之意,你等為何還要拚命?」
「人類謊話連篇,不敢信。」
「不信謊話,隻信力量?倒符合野生動物的規矩。」
「蛇妖,你信不信,若我們狀態上佳,沒有陳年傷病,你今日並非我們的對手。」
「我信,但自然界沒有假設。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定局何須再談,既然是鄰居,你我之間也不會再生戰事,隻要約法三章互不侵犯。」
大秧雞低聲與大鯢商量。
先前持棍,被劉豐狠揍一頓的,便是這隻直立的大鯢,被秧雞稱為哥哥,而秧雞,在一行妖物中,排行老二。
「怎麼個約法三章?」秧雞發問。
「來雎鳩堡,不得鬼鬼祟祟擅入,走大道,我的人自然會接應你們。我的人若借道東去,也會光明磊落知會於你。
你們不得監視雎鳩堡,本座也不安插暗哨盯你們。若是讓本座發現了你們圖謀不軌,就別怪我不客氣動手。
本座不知你們在雲夢澤裡,有沒有仇家,有沒有恩怨,本座也不想知道,不感興趣。本座隻知,若你們將紛爭之禍西引,那本座,會是你們最大的禍事。」
秧雞沉思片刻,「並無過分要求,合情,合理。
此約,我等接受。
我們流浪至此,結伴苟活,從未與外界爭奪分毫,吃不飽,住不好,資糧也缺,這才個個都成了病秧子。但我們都能忍,隻要能抱團取暖一起活著,我們弟兄姐妹什麼都能忍。
除了這幾條約定之外……
劉舫主,雎鳩堡的動向我們絕不會吐露半個字出去,還請舫主,也替我們保守東邊那片林子的秘密。」
「嗯,周到。」
秧雞欣喜,恭敬道歉:「先前上門偷屎,是我們不對在先,您……」
「誒。」劉豐打斷,「那時辨不清敵友,察探也在情理之內。何況一泡屎而已,偷了就偷了。本座不計較。你們常年蟄伏謹小慎微,有鄰如此,我倒欣慰。
既然話說開了,冰釋前嫌。
諸位想逗留堡中也可,想回也可。
醫病療傷之物,待我備出來,自會派人送去。就當是見麵禮。」
「那……謝過劉舫主大人有大量。」
小鼠卻緊張地叫嚷,「你食言怎麼辦?」
劉豐笑笑,「話不該這麼問,你該問,若我食言,你怎麼辦?你能逼著我給藥?」
「你……大妖怪欺負人!」
「小老鼠,你覺得,本座有沒有能力以大欺小?」
「有。」
「那本座有沒有去用這以大欺小的能力?以大欺小,會放你們回去麼?以大欺小,會平白無故給你們藥物麼?」
秧雞立即捂住鼠妹的嘴,「劉舫主好意,我們心領。約法三章誓必遵守,絕不觸犯。」
「乏了,出趟遠門,又遇意外,本座,休息休息。」
劉豐離席,宋茹神不知鬼不覺跟在身後,隨他移步河邊。
月下荷花不爭艷。
清清冷冷,斂色於內。
「舫主心意,茹全都明白。除去藥物之外,一些應急的起居物資,茹也會去準備。隨藥物一道,陸續打通商路,與他們常來常往。」
「你也覺得,該與他們通商?」
「自然,既不安插暗哨壞了交情,又可隨時清楚鄰家動向。若有惡鄰相伴,家宅豈能安康。」
「他們不算惡鄰,否則我也不會留著性命。冷靜時,他們連一泡屎都惦記著,如此謹慎。危難時,卻被兄弟情誼衝上頭,不惜拚命也要救出。」
「意氣用事的蠢鄰,比惡鄰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碰上又蠢又心善的鄰居,危害遠超惡鄰。」
劉豐欣然笑道,「良將如此,夫復何求。你真解我心頭憂愁。通商之事,便交由你了。」
「是,茹不辱舫主使命。有茹在,定能保證林中的鄰居不會變成慈心生禍害的蠢鄰。」
「嗯,我放心。」劉豐昂首望月,吩咐聲,「宋茹,且去幫我喚邪釘璜輝閣下,叫她來河邊,與我同賞夜景。本座出門辦的差事,該與她勾兌勾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