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哪怕再爛的土地,於法於理,隻要在國境之內,統統歸於帝王。
國君有庸良,王朝有盛衰。
在劉豐看來,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判斷王朝的盛衰簡單至極。
人會說謊,
土地不會。
哪怕被吹上天去,叫青山變作禿頭的王朝,稱不上盛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縱使被千夫所指,讓沙漠化為良田的王朝,稱不上惡世。
大洪山南麓,一片泥沼連綿近千裡。
出永州地界,離了九轉十八彎,水道筆直,江流蓄積的動能無與倫比,在此地遇高低落差,飛流直下三千尺,每逢夏秋,如若猛獸。
水利款項,從未落到工事,抵不住洪水,人群哪怕聚集是地搭建村鎮,也無力維繫,一代代造屋,又一代代連人帶房被沖刷。
洪患兇惡時,泥沼積水成湖,民退避。
連年枯水時,湖底土地露出,民遷返。
長此以往,這一片巨大沼澤是乾濕交替,爛了又爛。
漚在裡頭的東西千奇百怪,孕育蛇蟲成千上萬,甚至漚出了百種毒,行走在泥地裡,若不小心踩破個泥泡泡,說不定就會直接死於排出來的毒氣。
沒被毒死的,仍需當心饅頭大小的蚊子、豬崽大小的蜘蛛。
這複雜生態裡棲息的生物,不成精也足以致命。
儘管環境如此惡劣,總有一撮人妄圖入澤開墾良田安居樂業,畢竟,澤地遠官府,路過此處,碰上流寇、妖怪的概率遠大於碰上稅吏。
這麼一片要人命的大沼澤,雖在國境之內,依然稱得上無主之地。
正兒八經,這是三不管的地帶。
地形之複雜,生態之惡劣,確實適合藏身。
水杉遮天,蛇蟲野獸埋伏,毒氣乃天然陷阱,泥坑水坑也暗藏殺機。
莫說誰人追來搜查了,就連藏匿者自己出去遛彎兒沒準都會迷路,或是丟了性命。
在邪釘璜輝給的輿圖裡,劉豐特地挑選了雲夢澤作為新家。
近江水,麵積大,環境兇險。
躲藏此處,固守、遊擊、逃亡,都有餘地。
生物品種繁多,糧食的問題也容易解決。
而最顯著的缺陷,便在於人類難以棲息。
如何保證麾下煙波客存活,是個莫大的考驗。
劉豐相信,自己能做到,不繫舟能做到。
妖有爪牙之利,人有巧手一雙。
那麼多的生死險關都熬過來了,豈會被一片沼澤扼殺。
江轉支流,入不知名的河道,沿著河道,劉豐遊過幾處人丁稀少的水鄉,又過了漁船小埠,漸漸拐進沉積大量淤泥的淺水區。
一路上,魚蝦王八黃鱔水蛇豬婆龍,幾乎對他隻敢嫉恨不敢挑戰,可是到了這團渾濁的水域裡,連螃蟹都敢舉起爪子對他耀武揚威。
沼澤生物明顯比江域裡的兇惡許多。
鱖魚成群,撲上來啃咬,把牙咬崩了還追在他身後。
劉豐並不理會,他浮出水麵眺望,果然,無邊無際的杉木林已經近在眼前。
終於到了。
唇窩一探,確實連半個人影都見不著。溫血生物多是些住在巨樹上的猴子、樹獺、鳥類,和水棲的野牛、水豚、河狸,以及……妖。
小妖。
成精沒多久的鼯鼠,丹田小得可憐。
它在樹洞裡伸出腦袋東張西望,眼神清澈而愚蠢。
「這麼蠢的妖,就晾在這,沒人抓……邪釘璜輝不愧專業人士,給的地點夠安全。這周邊的堂前燕分署沒有配備惡動儀麼?會不會甚至……連分署都沒?」
劉豐心情愉悅,朝沼澤深處去。
氣溫比永州地界暖和些,水汽充足,濕潤而溫暖,異蛇最愛。
若再找到個能打洞的土坡就更完美了。
皮癢癢,這是再蛻的徵兆。
他現在極度需要一個安全的洞窟,能夠讓他放心保持在不得動彈的狀態,把這身老皮蛻去。
背部的突起越來越高,劉豐隱約感覺,這一次蛻變非同小可,脫胎換骨之後,自己將會變成何種模樣,他期盼不已。
新家,新的身體,向他迎來的都是美好。
可巡視於泥沼裡,劉豐目光所及,令蛇膽寒。
沼澤在歲月中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吞吐泥水,有些本該埋藏於地下的化石被拱了出來,各種生物的骸骨混雜其中,包括人類。
而一些器皿、工具、乃至殘存的房屋結構也半埋在泥漿裡。
他們世世代代嘗試征服這裡,隻落得屢屢敗走的下場。
覆泥漿的雜物當中,一塊硯台引起劉豐注意。
硯台年代久遠,看著像雅士藏品,刻著的詩文,筆劃仍能夠辨認出來少許。
字型形製似曾相識……
他百般回憶,終於想起。
送給邪釘璜輝的那幾塊陣盤。
古字。
既然存在古遺物,沼澤之下,會有幫助小五寶理解學習古字的可用之物麼?
若能讓小五寶與璜輝聯手,徹底解析通幽陣盤上的情報,新家能不能用得上那陣法?
新的發現有些喜人。
不過,劉豐不急於繼續摸索。
他將硯台吞下,暫且抽身。
因為透過層層疊疊的杉木,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吳船。
煙波客們還是快自己一步到了,想必,是事先將單帆改多帆、短櫓改長櫓的功勞。
人與蛇兵分兩路,安全抵達。
搬家的計劃大功告成!
劉豐飛快朝自己的不繫舟遊去,
心中激動又擔憂。
我的人。
我的狐狸。
有沒有落下誰?
有沒有誰受傷?
路上一切安好麼?
但越靠近船隻,他越發覺得不安感將自己吞噬。
太安靜了……
船就這麼大大咧咧泊著。
舵樓上的人呢?
哨聲呢?
他立即停下腳步,釋出【劍心】,探測周遭一切。
果真壞事了。
船上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
他們在哪?
劉豐施展神行咒法,上了船。
所有的應用之物都在甲板上整齊堆砌。
船下了錨,幾條繩索穩妥係在樹幹上。
帆也收起。
他們顯然是安穩抵達沼澤之後失蹤的。
沒有爭鬥的跡象,可是,甲板上淩亂散落著些弩矢,並非外敵向船身發射,更像船上人員使用弓弩時,慌亂跌落的。
到達雲夢澤後,他們遭遇了沼澤裡的什麼?
劉豐咬牙,閉目嗅聞,在泥沼臭氣裡嘗試尋找狐騷味和血腥味。
船上沒有血跡,附近的泥土也看不到嗅不出。
全員罹難的可能性不高。
他冷靜下來,伏低身體,貼地爬行,仔細搜查腳印。
在森林中長大的他,最不缺乏的便是狩獵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