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棄尾可得生機,劉豐絕不會猶豫。
鐵竹寨當然不比尾巴。
起初落腳此地,為的是休養生息重返毒蛇林,一探虎妖身上的秘密。
如今虎妖下落未明,偽巢崩塌。
劉豐自然沒有必要再守著毒蛇林、腚毛山。
如果有什麼讓他對棄寨一舉耿耿於懷的,是離開了鐵竹寨之後,所需要麵對的未知。
動物與人無異,最大的恐懼總來自於未知。
然而已知的威脅,讓他不得不做出搬家的決定。
在森林中,隻要虎豹醒了,無論虎豹有沒有察覺到毒蛇的存在,毒蛇最好的選擇一定是立即鑽入地下,逃匿潛伏……
……江中泛舟,孤燈待客來。
漣漪輕晃,蛇身抱舟,蛇首露出水麵。
一個是計劃逃亡的匪類,
一個是經營偏門的商人,
二者見麵,不需要過多寒暄。
「你這妖可真奇怪,前腳讓我幫你在鐵竹寨布陣,後腳就想棄寨逃亡。你闖禍了?」
劉豐不置可否,他確實不清楚自己在永州城所為有沒有招來麻煩。
再三思量,他回話,「放心,我所行之事,怎麼扯也扯不到閣下的頭上去。」
「如果叫我發現,堂前燕派出精銳拿你,要追至天涯海角,那咱們之間的生意,就隻能一刀兩斷,永不再續。劉豐,別怪我涼薄,我是個買賣人,不能惹火上身。」
「閣下講公道,重規矩,豐敬閣下,當然也敬閣下的規矩。」
璜輝笑著施了一禮。
「普天之下,多的是藏身之處。
有妖幻化人形大隱於市,
有妖身負重案倉皇出境,
以你如今的修為,逃太遠,入蠻荒之地更容易成為別人的腹中餐,而你也做不到化形躲藏人世間。
這反倒好辦,易篩選。你的好去處,我篩出來了一批。
我邪釘璜輝處處留意險河峻嶺,曾尋得不少適合妖物躲藏的角落。
隻不過,適合妖棲身的地方,未必適合人居住。
話,我點到即止。」
劉豐福至心靈,已然明白他言外之意。
璜輝繼續說:「唔……你給的陣盤讓我受益匪淺,
先前囑託的寄養小狐狸一事也免了,
我欠著人情。
這藏身點的輿圖,我就當作回禮,拿著吧。
若一時下不了決定,可以回去思量再三。」
「謝閣下提點,逃亡事大,豐……確實需深思熟慮。」
二人就此暫別。
輿圖上的幾個地點各有利弊。
他又到了不得不抉擇的時刻。
帶著淤塞的心情,劉豐回到鐵竹寨。
篝火旁笑語歡聲不止。
看見人群,他強裝笑顏。
大夥兒正在慶賀宋茹歸來。
難得的,小五寶今日並沒有躲得太遠。
她甚至與篝火旁邊那位女子湊得有些近。
狐好奇地打量人。
這就是蛇弟弟帶著那麼一大群幫手,冒著風險也要救出來的人。
她一定是「對妖好的人」。
見劉豐進入寨門,大夥兒放下酒碗,將他圍在中心,邁開傻乎乎的舞步。
這是水鄉、山寨表達敬愛的方式,粗糙,滑稽,但是真摯。
包括每日負責去腚衍鎮嚇唬百姓的矮瘦子、高瘦子,十個曾經的菜人都不曾念聖賢書,他們隻懂得用如此笨拙的行為來道謝。
大當家的捨身救宋茹。
救了本被救過一次的,情願當牛做馬的下人。
茫茫人世,怎麼會有主子這般對待下人。
此情,怎能不讓鐵竹寨的每一人動容。
宴席上大家又哭又笑,直到天明。
宋茹一句委屈都沒有抱怨出來。
她隻顧著不斷重複自己探來的機要。
「我買通了兩個府庫護衛,軟磨硬泡,得知法器庫劫案不像意外遭劫,堂前燕裡,必有犬妖內應。既然犬妖能安排內應,我們也能。若趁堂前燕此時虛弱,偷盜府庫裡的修行物資,大當家的,您的修為一定能再上層樓。」
「另外,犬妖逃匿的方向路線,我摸了個大概,若再給我一點時間,深入去探,或許能找到蹤跡,是敵是友,我接觸接觸便可分辨,還有……」
「既然回來了,好生歇息。別的事,不必掛念。」劉豐打斷。
「大當家的,您……還會再用我嗎?」
「嗯,當然。」
劉豐對這脫口而出的話,不具多大的自信。
他獨自爬上了峭壁的那棵老鬆,眺望江麵,心亂如麻。
不知不覺中,熟悉的氣味接近。
「姐姐,你怎麼也來了?」
「你有心事?」
小五寶問,「救人回來之後,你看著就不太對勁……平時你哪有這麼緊張,就算緊張,也不會……難過?」
劉豐乾笑,「狐惑眾生,通曉人心,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是不是在永州城遇到什麼事了……」
「不算遇到,而是看清。看清了自己,我終究還是個小妖,隻能偷摸耍詐,隻能輕重取捨……什麼時候,纔有真正的逍遙……」
「逍遙……」小五寶沉默。
這也曾是她心中的一束光。
光不知何時被烏雲遮擋。
天地之間,約束繁多。
劉豐深吸一口氣,「姐姐,害你心神受擾,是我不對。」
他又提高聲,彷彿要將鬱塞發泄出來,「害我自己心神受擾,也是我不對!路不通,我便自己走通!」
鐵竹寨大帳內,聽劉豐之令,張橫擺出香爐。
「自打我們落腳鐵竹寨,諸位得見,人世間公義不存,黑白勾結,食民肉,飲民血。城牆根下凍屍骸,老爺府邸房中歡,朝廷千瘡百孔,養著馬捕頭、燕飛絕騎尉這樣的狗官,以監管萬民。
我問你們,在這樣的世間,你們願意當匪,還是願意當民?」
「匪!」區區十張嘴,吼出了山呼海嘯。
「願意跪著活,還是站著死?」
「站著活!」
「我把你們從灶台裡出來,這條命,你們願意如何用之?是為自己拚了,還是再次成為他人的盤中餐?」
「為自己拚了,為大當家的拚了!」
「真心實意?」
「吾等赤子之心,無半個字的虛言!」
「好,從今日起,你們的命是我手中法器,你們的骨是我手中利劍,誰也休想把你們奪去吃了。作我馬前卒,作我船舟槳,你們可願意?」
「願!」
「我要闖到天邊,闖到海角,你們可願意跟隨?」
「願!」
「我力戰而死,你們可捨得殉身?」
「捨得!」
「爾等不負我,我劉豐,不負卿。」
「為大當家的肝腦塗地,無怨無悔!」
「那便備船,收拾家當。我心中已有個好去處,遠朝廷,遠堂前燕,是地荒涼,人類難以生存,艱辛苦楚,你們可經受得住?」
宋茹跪地,「大當家的,除了跟著您,我們別無去處,無論您要赴往怎樣的險境,我們勢必追隨。跟在您身邊,是我們最好的活路。
這發爛發臭的王土之上,隻有順民的容身之處。
鐵竹寨裡,哪個是順民?
苛稅逼迫,我們背井離鄉逃入郊野,逃上荒山,否則也不會遇上脖老大。
我們逃過。
我們沒有在原籍乖乖坐等稅吏壓榨。
我們不是家禽,不是家畜。
我們是野生的人類,
我們是人中妖孽,
我們本該與妖同路!」
「敬香,歃血,聚義。」張橫敲響銅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