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冷血動物,劉豐對於氣溫永遠敏感。
這幾日裡,冷熱鋒多次交替。
冬沒來得及穿褲子下床,春已經扒著窗欞往屋裡窺視了。 書庫多,.任你選
江麵的空氣寒於江水,蒸騰之下,霧滿江,讓九轉十八彎的左右層巒化作了名家手裡的水墨丹青。
上遊冰融,水漸豐,擱置了一季的商賈已經迫不及待,放舟下江,大小船隻離了碼頭。
大買賣行帆船,
小買賣撐烏篷。
當中人等,有精明勤乾的倒賣客,有背靠望族的豪門奴,有替匪銷贓的黑店家,有自賣自身的花船女。
更多的,則是走投無路賣力氣搬貨的苦命人,如水上的騾子,腹中飢乃那打騾的鞭。
不知何處高聲吟——
「年年逐利西復東,
姓名不在縣籍中。
農夫稅多長辛苦,
棄業長為販賣翁。」
古人有雲水為財,財流於市,區區的一角江景,不正是財祿輾轉的市,人間百態,皆納於其中。
水滔滔,霧靄靄,多少苦樂綿綿不絕,來了走,走了來。
漁歌唱,號子喊,從蘆葦盪裡都能聽見老遠的熱鬧。
馬捕頭沒敢耍小聰明,情報給的準確無誤。
駛來的吳船繪有瑞獸,小舵樓兩層,兩幅蒲帆展翅,載著滿滿當當的貨垛。
劉豐拿眼一掃,護衛和船工滿打滿算,約摸三十人。
鐵竹寨的家當沒多少,若得了這樣的一艘船,遇到最壞的情況,需捲鋪蓋逃亡時,搬起家來遊刃有餘了。
「弟弟,為何劫這個,不劫大的?」
小五寶指著江麵上另一艘碩大無比,肥胖渾圓的俞大娘船。
張橫替父作答,「那是官家的漕運船,劫那個?在衙門裡安插的內應包不住,給馬捕頭多少個腦袋都不夠他賠的。」
蛇父接話:「跟上,此處人多眼雜,等他們行至沒有小船的地方動手。」
「那多麻煩?一起劫了唄,連帶小船。」
小五寶已經蠢蠢欲動。
劉豐嘆口氣,耐心地回話,「撐小船的是窮鬼,窮鬼劫不得。」
「怎麼就劫不得了?」
「窮鬼太窮,容易窮死,他們手裡剩的錢都是續命香。你敢早上劫,他就敢中午死,你敢中午劫,他就敢晚上死。那吳船旁邊的,少說也有五六十個窮鬼。你要一次殺五六十個窮鬼?他們的家人萬一在岸上鎮子裡呢?這麼大的事,傳揚出去,附近山匪就成了殺窮鬼的匪,會招來報復。」
「哼。」小五寶滿臉不屑,「麵黃肌瘦的凡人,又不會法術,報復就報復。」
「窮鬼報復,性質和衙門剿匪天差地別。衙門剿匪為謀財,睜一眼閉一眼,不會把事情做盡。窮鬼剿匪,就是以命換命,仇不報,會延續成世仇,永不停息,何必結下這種惡毒因果?姐姐,你過去在妖怪堆裡長大的,未曾闖蕩人類的江湖,人間事,你還是……多看多學多聽多問吧,莫要擅自主張,衝動招禍。」
「對,聽爸爸的!人間事,爸爸知道的多。」
聽見張橫的附和,小五寶氣不打一出來,「你倆到底哪個是人?」
小舢舨尾隨,扮作了尋常漁船,毫不起眼。
在旁人看來,這船上著實隻有個蓑笠翁,載了個巨甕,獨自捕魚,沒什麼值得關注。
跟蹤無三清鈴傍身的凡人,這種事對於妖物,尤其小五寶這般體型嬌小的妖物而言,輕鬆地就如喝水吃飯。
但船隻來往穿梭,吆喝聲嬉鬧聲不絕於耳。
人聲嘈雜,倒讓她略有不適,她神不知鬼不覺跳入大甕,把腦袋塞到蛇腹底下。
劉豐心領神會,讓身子卷得緊些,替她掩耳。
此地界山多,行水路是通商的重要渠道,水上人家自然多。
不過,水上百姓行得方便了,也意味著堂前燕行得方便。
所以,這季節變換,於劉豐而言可不是小事。
無論用自己的人手,亦或依賴馬捕頭的人手,他早早四處安插耳目,隨時防備那夥克妖之人來襲。
他必須聽得遠看得遠。
畢竟苟且在山寨藏身能藏多久,誰料得定呢。
亡命之徒,與林中狡獸無異,藏、逃、力戰的本領缺一不可。
今日劫船,算把自家團夥的短板補上——逃亡。
斜陽照大江,多數小船歸了家。
夜劫正合劉豐之意。
而吳船倒在此刻主動打了招呼,令得劉豐張橫詫異。
「哎!」那人倚著船舷向舢舨揮手,「哎,你,說你呢,有魚嗎?」
連連喊了幾聲,張橫再扮作聽不見就要惹疑心了,隻能與劉豐匆忙合計了幾句,旋即昂首對高大的吳船回話,「沒魚,今日運氣差。」
「那麼大個甕,沒魚?哈哈哈,逗我呢吧?藏的什麼江鮮。」
「魚真沒有,大水蛇一條,沒別的了。」
「水蛇?哎,快過來,你把船撐過來!這得多大的蛇呀,活的死的?賣不?」
「稀罕蛇,你們沒見過,買不起。」
「嘿你小子,瞧不起人吶?我家老爺有的是錢,就好吃口鮮的,你趕緊過來,今日你有福,儘管開價。」
於是,小舢舨緩緩接近吳船。
船上也掛起了燈。
不大會兒的工夫,三四五六人跳下,高提燈籠往那甕裡照,照,為的是讓一矮胖錦衣的中年人看清楚。
「老爺,真是蛇!哎喲媽呀!這麼大的蛇,這鱗……太漂亮了,如金似玉啊。」
錦衣胖墩趕緊揉眼,扒拉船舷往下瞪,「這……這叫什麼蛇?」
「回老爺,叫……壩壩蛇,江中特產,我拚了老命,好容易打上來一條。」
「好吃嗎?」
張橫憋著笑,「味美絕倫,不過我是捨不得吃,我尋思,明日去衙門問問,看能不能往宮裡麵供。你也親眼得見,鱗如玉,粗如木。江鮮野味,講究的就是一個稀罕、新鮮,你們這一船人,都沒見過這種蛇吧?這哪是凡夫俗子能吃的嘛。」
「誒別,別別別,千萬別。你……開個價。」
胖墩口水都快滴到江裡了。
張橫比出五根手指。
「賣我,賣我!你們下去,這就連蛇帶甕給我搬上船,叫廚子準備準備。」胖墩又沖張橫問,「你吃過?」
「淺嘗一次。」
「那你也上來,教教我那幾個廚子怎麼烹好吃。」
始終盤臥大甕裡的劉豐竊笑,這還是頭一回被人邀請入室搶劫,對方既然如此好客,自己怎能不領情。
甚至都不用親自登船,跟坐轎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