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人識海裡挖掘記憶,那感覺就像……把手指伸進別人的鼻孔裡摳鼻屎。
力道使重了會流血,力道使輕了挖不出來。
你可知道,我剛才為了穩住神意,多麼費心費力?
一不小心就真死你腦子裡麵了。
況且我也沒有擅自強行挖掘。
嚴格來說,應該算我用你的手指,挖你的鼻孔。 【記住本站域名 ->.】
你怎麼還要無理取鬧?」
劉豐遍體鱗傷,狐咬仍未停止。
「全都被你看完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侵犯隱私了……
既然理虧,劉豐認了,由得她打鬧發泄。
「還有,兒子是怎麼回事?」
翻起帳來,她一點兒也不含糊。
「撿的。」
「你多大歲數了?」小五寶忽然扭頭,衝著張橫喊叫。
「二十八。」
她齜牙追問,「你爹多大?」
「滿月。」
「這合適嗎?」
「早產。」張橫臉不紅心不跳。
如此厚顏無恥的一人一蛇,小五寶生平未見,被噎得啞口無言。
「既然誤會已解,姐姐,跟我回山寨吧。帳中暖和,存糧也充足。我說過絕不會留你孤苦伶仃,說到做到。」
她卻改了麵色,瞳中晶瑩,毛髮半悚,四肢微微顫抖。
怕?
劉豐思忖。
流浪狗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接受新主人的。
她需要時間,需要接納的過程。
正巧,前世貓狗雙全的劉豐,有的是領養經驗。
鐵竹寨旁,人們七手八腳,迅速搭起臨時的棚窩,不大不小,正好住得下一隻狐狸,還塞滿了禾稈、鴨毛、棉絮。
小窩與寨子僅隔幾十步,可隨時得到寨裡人的照應,又不過度靠近人類。
住進去,她獨自起居,既能守著蛇妖弟弟,還不受乾擾,舒適自在。
半推半就著,小五寶終於在暖和的窩裡入了睡……
……
靜夜漆黑,萬物酣眠。
香線鋪出來的道路,劉豐又一次踏上。
路的那一端,仍擺著熟悉的香爐、熟悉的泥像、熟悉的床鋪和熟悉的稚嫩的麵龐。
他讓神意盤坐在床邊,就這麼靜靜地守著。
直到茱萸翻身。
「小仙兒?」她睡眼惺忪。
「茱萸姑娘。」
他躬身行禮。
「真是你,這回,沒有花瓣擋著……」
「小小意外,已……處理妥當。而且若非姑娘相助,我斷不能自己破那困局。茱萸姑娘屢次救我於危難,大恩不言謝,我定盡我所能,湧泉以報。」
「哎呀,這麼客氣,羞煞人了。」茱萸咯咯地笑,笑容純真燦爛。
「娭毑成天跟我唸叨呢,說你一定是得了厲害的法術,成精才這麼點日子,能耐大得像神仙。嘿嘿,你若再修煉些時日,定能真的當上神仙,到那時候,你還跟我這樣的凡人客氣,多彆扭呀?」
「沒有姑娘當初的救命之舉,就沒有今日的我。無論修成什麼本領,無論走到多遠飛到多高,蔣家恩情,豐沒齒難忘,永生銘記,我永遠是蔣家的小仙兒。」
「豐?這是你給自己取的名字?」
劉豐笑笑,「也可以這麼說。豐姓劉,姑娘願喚我名,喚我小仙兒,都隨尊便。」
「小仙兒,你如今,變化真大……越來越像人了,有名字,還能說話……那天晚上我抱你回來的時候,你才那——麼一點兒大,而且奄奄一息,我都以為……救不活呢。誒,這些日子,你尾巴的傷好了嗎?你在哪兒待著呢?你過得好嗎?」
茱萸問,劉豐答。
他們無話不說,如走失了許久的好友。
有人惦念,有人關懷,這感覺可真不賴。
劉豐恨不得每夜都來相伴暢談。
然而,託夢之法施展了兩三次後,他發覺此舉不可常用。
入夢擾心神,每一回都讓茱萸在次日精神萎靡。
他便忍下了。
若有一朝,能親身相見該多好……
……自打把小五寶接去寨旁住下,已過了幾日辰光。
她病情穩定。
鐵竹寨一切安好。
但在這祥和之下,劉豐並未忘記自己的處境。
逍遙的日子,他本就沒有過高期盼。
枯草叢中,尖尖的嫩芽蠢蠢欲動。
腚毛山隻剩了一撮雪。
春將至。
一切都在甦醒,包括山峰,包括江流。
「大兒,用力拽!」
「爸爸,您能不能換個嗓門說話……這聲音實在遭不住!」
「別管,先把我拽出來。」
張橫使了吃奶的力氣,腳踩黏糊糊的死皮,把蛇父從中硬生生拉扯出來。
這一次蛇蛻距離前番,才區區十日。
因為學了攝魂之術,采炁入妖丹的效率高出一大截,劉豐修行起來,如同乘風似的突飛猛進。
這次的蛻變,身體變化驚艷四座,他一身黑白相間的鱗片如今竟在陽光之下反射珠光寶氣,質地如金似玉,誰人看著不歡喜,若這林中有那愛文玩者,必定恨不得摳下幾片鱗來,拿回去盤玩潤養。
「真漂亮……難怪蛇之美者,得玉京子之稱。」小五寶蹲在一旁欣賞,而張衡仍未從驚駭裡緩過來。
「雖然……您口吐人言是好事,往後方便許多,這聲音實在太嚇人,森森鬼氣,您要是半夜把我叫醒,能把我給嚇死。」
「哢……」劉豐張大嘴,鼓動咬肌,在自己喉內擺弄了一番。
儘管未化虺,但他如今的肉體已然接近虺之身,妖丹悄然開始孕養【變化】的苗頭。
「現在呢?」
「太嫩了,像個弱書生。」
「咳……如何?」
「舒服,耳朵要睡著了。」小五寶和張橫異口同聲。
蛇口吐出來的字句溫潤悅耳,高時如碎玉擊冰,低時醇厚如酒,恰到好處。
這身體煥然一新,奔湧的生命力簡直形同取不盡的泉。修行之妙,妙不可言呀。
劉豐甩去蛻皮過程中產生的粘液,嘗試著擊出劍氣。
這一斬,將老牛大小的山石輕鬆劈斷,威力較之從前,可謂暴漲。
更強的法術,給了他更大的信心——用於劫掠的信心。
「兒,讓你準備的,都備好了嗎?」
「萬事俱備。蘆葦盪裡有個灣,樹木茂密,半遮半掩,再以法術障眼,藏大船於其中沒人發現得了。」
「好,馬捕頭給的日子也快到了。這一番,你我父子上陣,連貨帶船一同拿下。」
張橫猶豫,嘴巴張了又張,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咱們搶貨賣錢,養活山寨,這點我倒理解……可是要艘大船,莫非咱還要通商走貨?」
「開春漲潮,江水湍急。若再遇到危情,你我難不成還靠小舢板逃跑麼?留艘自己的搬家快船,有備無患。」
「屁股還沒坐熱,您就想著逃了……」
「我的傻兒,照鏡子看看自己,你是什麼?」
「我如今是土匪呀,二當家的。」
「你是逃犯,朝廷要犯。我,是從堂前燕手裡逃掉的妖。她……」劉豐望向小五寶,「她是從不知名的老神仙手裡逃掉的逆徒。你我三個,可都不是世人眼裡的良民。」
劉豐的笑裡帶著幾分傲然,「我們是賊,亡命之徒。你還想如尋常百姓一樣過順當日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