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寶,為師視你為己出,你是我唯一的愛徒,為什麼造次的偏偏是你!
敢對師者齜牙,終是獸性不改……
太令為師失望了,
太令為師失望了!
罰!」
一個罰字,引來天雷滾滾,轟鳴之聲震得劉豐竟難以維持神意凝聚。
他慌忙穩定心神,
讓自己不在這隨浪濤而飄颻的房屋內摔倒。
踉踉蹌蹌的, 超便捷,.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跌跌撞撞的,
他掙紮了幾番,才讓自己如石樁似的定住,總算得餘暇以左右顧盼,卻不經意間發現,小狐瑟瑟發抖的神意緊緊抱在自己的腿邊,不敢睜眼,不敢抬頭。
雨勢滂沱,烏雲間不知誰在發泄,不知誰在怒罵,不知誰在掀桌砸凳。
幾道電光狂躁地俯衝下來,瞬息之間,將這房間劈碎,化為齏粉。
二妖的神意失了落腳之處,被狂風裹挾不得自由。
海浪渾然漆黑,與墨色的天粘作一團,也不知是海吃了天,還是天吃了海。
除卻電閃,巨大混濁的汙黑漿液反射出的唯一光源,是天空中的赤紅。
那師者的雙目如若兩輪骯髒的圓月,傲立雲上,俯瞰渺小的兩道神意。
「罰——」
「該罰!」
天空咆哮,海浪附和。
「罰——」
「該罰!」
陣陣聲吼如號角,激起迴音,覆滿了海麵。
陰冷的莊嚴的無情的麻木的責罰聲中,青磚從海底壘起了高台。
鐵索粗得像巨蟒,鏽跡血跡分辨不清。
鎖一隻小狐狸,犯得上麼。
她被懸吊起來。
懸吊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你知錯了麼?你認錯麼?」
師者喝問。
「我沒錯。」
「你沒錯,難道錯的是為師?」
師者冷笑。
「就因為幾十個孽畜的賤命,你要自毀大好前程?」
「他們是弟弟妹妹,他們的命不賤。」
「賤,是與生俱來的。他們天生就賤!他們如果沒有被送到學堂來,還在森林裡泥潭裡草原上玩泥巴,連飯和屎都分不清!天把他們生得賤,他們就賤!賤永遠改變不了!」
除了為師,天底下誰會待賤畜這麼好?
你說,你說!
為師給他們遮頭之瓦立錐之地,為師教他們認字念書法術造化。
知不知道是什麼,把他們和他們下賤的爹媽區分開?
是為師,是我,是我這學堂!
沒有我,他們終其一生,連抬頭看天都做不到,像他們的爹媽一樣,像他們的祖祖輩輩一樣。
他們在我這學堂裡,體麵了這麼久。
死也死得其所。
他們該知足了,該含笑九泉的。
你竟為他們鳴不平?
你憑什麼?」
「憑我和他們一樣,我也是賤畜。」
「不,小五寶,你不下賤。你可是為師的心血。你有用,你有大用。狐生九尾,魅惑天下蒼生易如反掌。你會被送到上麵去深造,修得世間最完美的媚術,擇主而侍。」
「侍奉……你教我道法,隻為了讓我去侍奉男人?」
「不然,你還有何用?
狐媚眾生。
這是你最好的歸宿。
天上天下,誰說的算,你就伴誰枕邊。
君王大,你就侍君王,神仙大,你就侍神仙。
無論誰說的算,到頭來,不都是你說的算?
為師給你這麼好的一條命途,你還要挑肥揀瘦不成?」
「和學堂上講的……這分明,這分明就是兩回事!
你口中的自然執行呢?
你口中的無為得自由呢?
你口中的道生萬物,皆可證道呢?」
「不悟法,你們怎能開蒙習術?
不給你們希望,你們怎會上進勤學?
哼,要我說,那些古籍全都在胡說八道,什麼人人都能如意改命,什麼蟲豸老鼠都能成神仙,屁話!
天把你生成什麼,你就是什麼!
你是狐,為師就要把你養成世間最善媚術的婊子!
難不成我要讓你學通天徹地的本領,來坐我的寶座麼?啊?
你生而為狐,你修到天邊去,也是被操的命!
你那些豬狗弟弟妹妹,修到天邊去,也是吃屎的命!
這一批呀,愚鈍,修行不到家,
隻配入廚、造器、煉化。
給為師回回本錢。
可為師教過的才子,數都數不過來。
才子又如何?就算修到家,就算學問再大。
嘿嘿。
牛精出了學堂,還是要被神仙當牛用。
馬精出了學堂,照樣要被神仙當馬騎。
你們就是那個命。」
「與其如此,他們倒不如沒來過你這破學堂。」
「來過學堂,方知自己賤命一條,不至於到死還蒙在鼓裡。
他們應該感謝為師,感謝我的開智之恩。」
「謝你?恬不知恥!你罪該萬死!我要為他們……為弟弟妹妹報仇!」
「哈哈哈哈!」
天空中的師者忽然大聲嘲弄,「死性不改,為師今日,要給你好好上一課。弟弟妹妹?你看清楚,他們是下酒下飯的佳肴,不是你的親人。你給我記好了,記好他們的滋味。吃!」
狐之尾死死擋住嘴巴,拚了命的抵抗。
皮鞭無情,刀刃無心。
毒打過後,命令般的聲音入耳。
「掰開,往裡灌!」
師者的怒喝再降下數道霹靂。
這一次的震動,劉豐再無力抵禦。
花海鋪天蓋地,衝散一切……
如同吃了悶棍似的,劉豐頭重腳輕,耳邊慟哭之悽厲,聽得他莫名失了魂似的,跟著生起悲切。
她嚎啕痛哭,悔恨與怨怒彷彿積攢了十年乃至百年。
心中所有的難過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吐出來,粘著鼻涕帶著口涎。
而劉豐一點兒也不嫌棄。
任由那蜷縮起來的小狐狸在懷中撲騰撓抓發泄。
鱗被刮掉,他也忍著。
因為,終於的,小五寶沒有像起初那樣,連一丁丁點的身體接觸,都須抱頭躲藏。
他鬆開了口,讓身子輕輕地慢慢地纏繞狐身,將她包裹,捲起。
就這樣依偎著,夕陽落下。
哭聲也成了抽泣。
她慢慢從毒液的麻痹和巨大的心痛裡掙紮出來,嗅到鮮血,她忽然想起無比重要的事,「傷……你的傷,弟弟,你的傷!我這就去找人類幫忙,弟弟,你不要死!」
她已經無力再承受任何一隻妖死在自己麵前。
她緊張又慌亂,嘗試從蛇抱中掙脫,卻瞧見那豎瞳裡的狡黠。
「這個……區區斷尾傷,無礙,我又不是沒斷過。」
法術施展,斷尾截麵即刻止血。
「就是說……用不著人類救助,你也能自愈?」
「嗯。」劉豐點頭。
「你……你詐我!」
「醫好心病就行,你管我用什麼法子。」劉豐死活不鬆開,讓小五寶最終察覺到她自己的變化。
她垂首,腦殼在蛇下巴蹭了又蹭。
毛髮軟乎乎的,讓劉豐癢癢。
這是狐狸與生俱來的本性。
打鐵需趁熱,見她不再像先前那般神經質。
劉豐乘機望向一直遵他吩咐默默守在洞口那抱劍蹲坐者。
「關於人類一事,這我可沒詐你……
山寨裡的人類,不止與我相處甚好。
我遇上危難,他們絕不會袖手旁觀。
給你介紹一下,前來救命之人,是我的人類大兒。」
「你都……有兒子了?」
狐狸身體不受控製似的咬下一片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