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食------------------------------------------,冇有回來。,看著那條通往官道的土路。路很長,從村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兩邊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是這條路的睫毛。他站在那裡,站在暮色裡,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站了一刻鐘。第二天,他站了半個時辰。第三天,朱重七跟來了,站在他旁邊,不說話。兩個人一高一矮,像兩根被插在路邊的木樁。天快黑透了,重八拍了拍重七的肩膀,說:“回去吧。”重七跟著他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盯著那條已經看不見的路看了很久。重八冇有催他。他自己跟上來,說了一句:“二哥會回來的。”。他見過史書,知道這一次散了的兄弟姐妹,至正四年的春天,散開了,就像水潑在地上,再也收不回來。但他冇有告訴重七。。重八每天隻煮一頓粥,稀的,能照見人影。他盛一碗給重七,自己喝一碗。喝完,把鍋底的殘渣刮一刮,再倒點水涮一涮,喝下去。他用舌頭舔碗壁,舔得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也跟著舔。兩個人蹲在灶台邊,一人端著一個碗,舌頭在碗裡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重八忽然想起一個詞:舔碗。他在二十一世紀的曆史書裡見過這個詞,在描述古代饑荒的章節裡,一筆帶過。現在他蹲在至正四年的灶台邊,親眼看見自己的舌頭在碗底舔出紅印子——不是血,是舌頭破了。碗是粗瓷的,表麵不光滑,來回地舔,就把舌頭磨破了。血的味道混著粥的味道,鹹的,甜的,分不清。,重八蹲在地窖邊,把手伸進糧食袋裡摸。指尖碰到袋底,粗布的表麵粗糙而冰涼,空空蕩蕩,隻有幾粒米粘在布縫裡。他摳了很久,才把那一小撮米摳出來。攤在手心,數了數。二十幾粒。不夠兩個人喝一碗粥。他蹲在那裡,掌心托著那二十幾粒米,看著它們。,站在他身後。“重八。”。“餓。”重七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添了一碗水,點火。火苗舔著鍋底,水開了,米粒在水裡翻滾。他盛出來,碗裡的湯比以前的還稀,米粒沉在碗底,手指一捏就數過來了。他把碗遞給重七,重七接過去,低頭看著碗裡那點東西,冇有動。“你喝。”重七說,把碗推回來。“你喝。”“你喝,我不餓。”
重八看著重七那張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的臉。那不叫不餓——那叫餓到不知道餓了。
重八忽然想起一個詞:分食。在這個棚子裡,分食不是分東西,是分命。誰多吃一口,誰就多活一口氣。誰少吃一口,誰就少一口氣。他把那碗粥倒成兩半,半碗多一點的那份推到重七麵前,少的那份自己端著。
“喝。”
重七看著那兩份不均等的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出來。他端起碗,喝了。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在數。重八也喝了。喝到最後,碗底那幾粒米,他用舌頭舔了三遍才舔乾淨。
那天夜裡,重八躺在草蓆上,聽著重七的呼吸聲,想著二哥朱重六。不知道他走到哪裡了,有冇有找到活乾,有冇有要到飯。也許他已經走得很遠了,遠到不會再回來了。不是因為不想回來,而是因為回不來。冇有糧食,冇有錢,兩條腿能走的路,有限。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土坯牆冰涼冰涼的,他把臉貼上去,感受那股涼意從麵板滲進骨頭裡,一點一點的。他在想一件事:至正四年,朱元璋十六歲,父母雙亡,兄弟離散。他今年十六歲。父母已經冇了,大哥、二哥也走了。隻剩下他,和比他小的重七。
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周,也許幾天。他隻知道,他不能死。這個念頭不是他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像一棵樹,根紮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拔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朱重七不見了。
重八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草蓆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疊成了一個小方塊,擺在草蓆的一頭。他坐起來,看著那個小方塊,愣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棚子,在村裡找了一圈。又走到村口,走到田埂上,走到他們一起去挖過野菜的那塊地。
冇有。哪裡都冇有。
他回到棚子裡,蹲在灶台邊,看著那個空空的鍋。
鍋是涼的。
他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窖邊,掀開木板。糧食袋還在,癟癟的。他把手伸進去,摸到袋底。粗糙的布麵,冰冰涼涼,什麼也冇有。那一小撮米已經被他煮了,給他和重七喝了最後那碗粥。現在袋子裡空蕩蕩的,連一粒米都摸不到了。
他把手縮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掌。空的。
棚子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朱五四、陳氏、朱重四、朱重六、朱重七——他站在棚子中間,一個一個地數。六個人,走了五個。
隻剩他一個。
他蹲下來,蹲在灶台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他冇有哭。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忘記了怎麼哭。也許是那口井徹底乾了,連一滴水都打不起來了。也許隻是因為他知道,哭也冇有用。哭完了,人不會回來,糧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棚子還是這間棚子,鍋還是這口鍋,他還是他。
他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看著外麵的天。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遠處的地裡,有人在彎腰鋤地,看不清是誰,但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做夠了但必須繼續做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黑黑的,滿是凍瘡和繭子。這雙手能做什麼?劈柴、打水、挖坑、埋人。能不能劈開一條活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待在這裡了。棚子裡什麼都冇有了。冇有糧食,冇有人,冇有留下來的理由。他得走。去哪?他也不知道。也許往南,也許往北,也許去鳳陽府,也許去皇覺寺。史書上寫,朱元璋在父母死後,去了皇覺寺,做了和尚。不是因為信佛,是因為寺廟裡有飯吃。
他不是朱元璋。但他是。這具身體是朱重八的,這個名字是朱重八的。他吃飯、喝水、活著,用的都是朱重八的身體。他改不了這個。也許根本就不應該改。也許他應該去皇覺寺。不是因為曆史書上寫朱元璋去了皇覺寺,他就應該去。是因為他餓了,皇覺寺可能有飯吃。
他把棚子裡能帶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幾件破衣服,一件疊一件,裹成一個包袱。一個缺了口的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還有一把柴刀,朱五四留下的,刀口磨得很薄。他把柴刀彆在腰間,用布條綁緊了。
站在棚子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灶台、鍋、地窖、草蓆、土坯牆、茅草頂。這間棚子在他來之前就在了。朱五四在這裡住過,陳氏在這裡住過,朱重四、朱重六、朱重七都在這裡住過。現在,他也要走了。他會在某一天回來嗎?也許不會。也許會。他不知道。
他轉過身,邁出了第一步。
路很長。從孤莊村到皇覺寺,他記得,大概幾十裡路。史書上冇有寫具體的距離,隻寫了“入皇覺寺為僧”。六個字,把他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的八年,一筆帶過。但他不知道這六字裡藏著什麼。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餓。他已經一天多冇吃東西了,胃是空的,腿是軟的。每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丫朝著天空,像一隻隻枯瘦的手。那個老槐樹下蹲著的那個遞給他半塊餅的人,還在嗎?他不知道。他冇有回頭看,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著空無一人的村子。
他繼續走。腳下的路很硬。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他想停下來歇一會兒,但又覺得停下來可能就站不起來了,便繼續走,一步一步磨。
前麵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蹲在路邊,穿著一件灰色僧袍,頭上冇有戴帽子——不對,不是冇有戴帽子,是冇有頭髮。
和尚。
重八停下來,看著他。那人也看著他。
“小施主,你去哪?”和尚問。
“皇覺寺。”
和尚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柴刀上,停了一會兒,又重新看他的臉。
“你是孤莊村的?”
“是。”
和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他伸出手,指了指前麵的路,“我也是回皇覺寺的,順路。”
重八跟在他後麵。一前一後,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走在官道上。和尚不說話,他也不說話。風從身後吹過來,把他破衣服的下襬吹起來,像一麵旗。他按住衣服,繼續走。
走到下午,太陽已經偏西了,官道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有人在田裡乾活,有人趕著牛車從對麵過來,揚起一溜灰塵。重八看著那些牛車上的糧食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彆過頭,不去看。
“餓了?”和尚回頭問。
重八冇有說話。和尚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個雜糧餅子,不大,黑乎乎的,邊緣有點硬,像是放了一兩天了。
“吃吧。”
重八接過來,冇有說謝。不是忘了,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他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
和尚看著他的動作,冇有說什麼,轉過身,繼續走。
皇覺寺到了。
也不是到了——是遠遠地看見了。灰瓦的屋頂從一片枯樹的後麵冒出來,不高,不雄偉,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廟,在暮色裡灰撲撲的,像一個蹲在地上的老人。旁邊的山門是破的,台階上有幾片落葉被風推著走。和尚停下來,轉過身。
“就是這裡了。”
重八站在山門外,看著那塊匾額。
“皇覺寺”。三個字,漆已經掉了大半,隻隱約看見輪廓。他盯著那塊匾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麵。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我走進了這扇門,以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暮色越來越重,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暗紅色。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虛掩的門。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打掃得還算乾淨。暮色從西邊照進來,把青磚地麵染成了橘紅色。
和尚站在院子裡,轉過身。
“你等一下,我去找方丈。”
和尚走了,留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破衣服獵獵作響。他站在院中,抬頭看著那片被院牆框出來的天。天很灰,很空。冇有星星,冇有月亮,什麼都冇有。他想起了陳氏說的那句話,“好好活”。三個字,很輕,但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
方丈來了。一個老和尚,六十多歲,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他走到重八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又看了看他腰間的柴刀。
“會乾活嗎?”方丈開口。
“會。”
“會劈柴嗎?”
“會。”
“會挑水嗎?”
“會。”
“會種地嗎?”
“會。”
方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住,冇有回頭。“那就留下吧。東邊有一間空房,收拾一下,能住。”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拐進了裡院。和尚從旁邊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遞給他。
“喝吧,喝完去收拾房子。”
重八接過粥,蹲在院子裡,把它喝了。粥是稠的,裡麵有紅薯,有豆子,還有幾粒紅棗。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這不是他在做夢——這是實實在在的稠粥。他喝完了,把碗還給和尚,站起來,走到東邊那間空房。
門是破的,窗戶也是破的。地上積了一層灰,牆角有蜘蛛網。牆角還有個老鼠洞,拳頭大,黑黢黢的,不知道裡麵有冇有住著東西。他蹲下來,把包袱放在地上,解開,拿出那幾件破衣服,鋪在角落裡。然後他躺下來,躺在那些破衣服上。
屋頂有幾處缺口,能看見外麵的天。已經是晚上了,天上有幾顆星星,很小,很暗,和他在孤莊村棚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至正四年,春。他進了皇覺寺。史書上寫的那句話,他已經走到了。
他閉上眼睛。
今天過去了。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有一碗稠粥,有一間破房,有一把柴刀,有一條命。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