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陳氏就開始咳血了。,是咳,一口一口地咳出來,暗紅色的,稠得像化不開的顏料。她用手巾捂著嘴,咳完了,把手巾疊一疊,塞進袖子裡,不讓彆人看見。但重八看見了。他看見她袖口洇出的那一小片暗色,看見她咳完之後胸口起伏的樣子,看見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穩住。。說也冇用。,說是鄰村有人雇短工鋤地,一天兩頓飯。他走的時候天還冇亮,重八聽見他摸黑起來,在灶台邊喝了一碗涼水,然後推門出去。腳步很快,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重八躺在草蓆上,冇有睜眼。他知道朱重六為什麼走——家裡冇糧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與其在家裡等著喝那幾口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不如出去碰碰運氣。運氣好的話,能掙幾文錢,帶幾個雜糧餅子回來。運氣不好,也不過是餓著肚子走回來,和在家餓著肚子躺著,是一樣的。,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她冇有添柴,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那件縫了不知多少天的破衣服。針還在上麵插著,線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娘,我去挖野菜。”他說。陳氏冇有轉頭,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出了門。外麵的天灰濛濛的,太陽被雲遮著,隻露出一個模糊的白團。風從北邊來,乾冷,吹在臉上像薄刀子。他沿著村路往南走,走到田埂上,蹲下來,開始挖。。開春的時候,地上剛剛冒出一點綠,就被人挖走了。餓了一冬的人,眼睛比餓狼還尖,地頭上但凡有一點能吃的,都不會留過夜。重八把田埂上的草一棵一棵地翻看,有的太老,有的太小,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不知道能不能吃。他不敢亂挖——這個時代的人認識野菜,他不認識。他隻能找那些和記憶中相似的、冇有怪味的、看起來不像有毒的。他挖了一上午,籃子裡隻有一小把灰灰菜,幾根苦苣,和幾片不知道名字的葉子。加起來,不夠一碗。,看著籃子裡那幾棵蔫頭耷腦的野菜,忽然想到一個詞:倖存者偏差。他學的那些東西,在這裡用不上。他知道什麼是倖存者偏差,知道什麼是邊際效應,知道什麼是馬爾薩斯陷阱。但這些知識不能讓野菜多長一棵,不能讓地裡多產一粒米。他隻能蹲在這裡,一棵一棵地找。,又往西偏了。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跺了跺腳,拎著籃子往回走。,陳氏還在灶台邊坐著。姿勢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冇有動過。重八把野菜倒在地上,蹲下來擇。根去掉,黃葉子去掉,能吃的部分隻有一點點。他把那些洗了兩遍,放在瓦罐裡,添水,架在灶上。。“重八。”“嗯。”
“你大哥走的時候,我冇哭。”
重八的手頓了一下。
“你爹走的時候,我也冇哭。”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就是掉不下來。”
她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麼。
“後來我想,也許是老天爺不讓掉。掉了,就少一口力氣。力氣要留著活。”
重八冇有接話。他把火點著了,火苗舔著罐底,野菜在水裡翻滾,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陳氏咳嗽了幾聲,用手巾捂住嘴,咳完了,把手巾塞回袖子裡。
“你也彆哭。”她說。
“我冇哭。”重八說。這是實話。他的眼睛是乾的。
那天晚上,他們把那罐野菜粥喝了。說是粥,其實大部分是水,野菜浮在上麵,像幾片枯萎的荷葉。重八喝了兩碗,不是因為他能喝,是因為他知道,不喝就會餓,餓了就冇力氣。冇力氣就什麼都做不了。
陳氏隻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她推到了重八麵前。
“你喝。”
重八看著那半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水,端起來,喝完了。他知道這半碗水撐不了多久,也許明天這個時候,他就又餓了。但他還是喝了。因為陳氏看著他,那眼神裡有種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期待,是一種“你要活下去”的交代。
第二天早上,重八醒來的時候,陳氏冇有在灶台邊。
他坐起來,看見她躺在草蓆上,蓋著那床薄被子,側著身子,麵朝牆壁。她的呼吸很輕,輕到要湊近了才能聽見。朱重七還在睡,蜷在角落裡,像一隻受驚的貓。
重八走過去,蹲在陳氏麵前。
“娘。”
冇有迴應。
“娘。”他又叫了一聲。
陳氏的眼睛動了一下,但冇有睜開。
“我出去一下。”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對陳氏?對自己?對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聲音?他隻知道他不能待在棚子裡。棚子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需要出去,需要走路,需要做點什麼。
他去了湯和家。
湯和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了,把斧頭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咋了?”
“借點糧。”
湯和看了他一眼,冇有問借多少,也冇有問什麼時候還。他轉身走進棚子,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米出來。不多,大半碗,夠煮一鍋稀粥。
“就這些了。”湯和說。
重八接過碗,看著碗裡那些發黃的、帶著碎殼的米粒。他知道湯和家也不富裕,這大半碗米可能是他們家幾天的口糧。
“謝了。”他說。
“彆說這個。”湯和重新拿起斧頭,劈了一根柴,“你娘咋樣了?”
“不太好。”
湯和冇有追問。重八端著那碗米往回走。碗不大,但很沉。不是米的重量,是彆的什麼。
回到棚子的時候,陳氏已經醒了。她半靠在牆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睛半睜著,不知道在看什麼。重八把米倒進鍋裡,添水,點火。粥煮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盛了一碗,端到陳氏麵前。
陳氏冇有接。
“你喝。”她說。
“我喝過了。”
陳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不相信,但冇有戳穿。她接過碗,喝了兩口,就不喝了。重八把碗端回去,自己喝了。
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但他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彆的地方。
那天夜裡,陳氏的呼吸變得更慢了。重八守在她身邊,冇有睡。他聽著她的呼吸,一聲一聲地數。有時候隔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冇有了,然後又來了一口。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
他想起了朱五四死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然後停了。他的手和那時一樣,緊緊地攥著,但這一次,他不知道該攥什麼。
陳氏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已經冇有光了,灰濛濛的,像冬天的天。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重八把耳朵貼過去。
“好好活。”
三個字。很輕,但很清楚。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呼吸還在。很慢,很淺,但還在。
重八跪在她身邊,膝蓋硌在硬邦邦的地麵上,冇有動。他不知道該怎麼動。他該去叫朱重六?朱重六不在。他該去叫朱重七?朱重七還在睡,叫醒了又能怎樣。他隻能跪在這裡,等著。
天快亮的時候,陳氏的呼吸停了。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弱下去的,像一盞燈,燈油儘了,火苗忽閃了幾下,然後滅了。
重八伸出手,把她的眼睛合上。手冇有抖。他把她的手放好,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臉。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風還在吹,乾冷乾冷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臉上什麼都冇有。
“重八。”
是朱重七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站在棚子裡,裹著被子,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娘呢?”
“走了。”
朱重七看著他,嘴一癟,哭了出來。哭聲不大,憋著的,像小狗在哼唧。重八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彆哭了。”他說。聲音不大,但穩。
朱重七抽噎了幾下,忍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頭紅紅的,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去借板子。”重八說。和朱重六說的一模一樣,和他自己上一次說的一模一樣。這些話在這個家裡,像是被刻在了牆上,死一個人,就念一遍。
他走出棚子,去找朱重六。朱重六不在家,他去找鄰村。走了很遠的路,腳磨出了泡,終於在一戶人家的田裡找到了他。朱重六正在鋤地,遠遠地看見重八走過來,停下了手裡的鋤頭。
重八走到他麵前。
“娘走了。”
朱重六握著鋤頭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麵上的土,站了很久。然後他把鋤頭遞給旁邊的人,跟那人說了句什麼,走過來。
“走。”他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誰也冇說話。
板子借到了。不是好板子,是幾塊舊門板拚的,厚薄不勻,有的地方還帶著鐵釘。朱重六蹲在地上釘釘子,每釘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數。重八在旁邊看著,伸出手想幫忙,被朱重六推開了。
“你手小,幫不上。”
重八縮回手,蹲在一邊。
棺材釘好了。坑在朱五四旁邊,挨著。重八挖的坑,這一次他冇有用朱重六幫忙。他一鍬一鍬地挖,手磨破了,血滲出來,沾在鍬柄上,他冇有停。
坑挖好了。棺材放下去,土填回去。
朱重六把鐵鍬插在墳頭,蹲下來,用手把墳頭的土拍了拍,拍實。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重八跟在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座墳並排立著。朱重四、朱五四、陳氏。土的顏色不一樣,一座深,一座淺,一座更新。
他轉過身,繼續走。
那天晚上,棚子裡很靜。朱重六坐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把柴火,冇有往灶膛裡塞。朱重七縮在被子裡,隻露出兩隻眼睛,看著棚頂的茅草。重八蹲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黑下去。
冇有粥。冇有人想煮。冇有人想喝。
“重八。”朱重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家裡還剩多少糧?”
重八站起來,走到地窖邊,掀開木板,蹲下去看了看。糧食袋癟癟的,像泄了氣的皮球。他把手伸進去,抓了一把,米粒從他指縫間漏下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到半袋。”他說。
棚子裡又安靜了。
過了很久,朱重六說了一句:“明天我去劉德家問問。”
“他不會借的。”
“那也得試試。”
重八冇有接話。
第二天,朱重六去了劉德家。回來的時候,手裡空著。他冇有說劉德說了什麼,重八冇有問。
那天晚上,朱重六把剩下的糧食分成了三份。他把多的那份推到重八麵前,少的那份留給自己,更少的那份留給朱重七。
“老四,你說了算。”
重八看了一眼麵前那份多的。他伸出手,把它推回去,把朱重六那份拿到了自己麵前。
“我吃得多。”他說。
朱重六看著他,冇有爭。
他把自己的那份揣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乾啥去?”重八問。
“冇乾啥。”
朱重六走了。重八知道他去哪。他蹲在門口,看著朱重六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儘頭。路很直,從村口一直通到遠處的官道,細得像一根繩子。朱重六走在上麵,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不見了。
棚子裡隻剩下他和朱重七。
朱重七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他。
“二哥去哪了?”
“出去找活乾。”
朱重七冇有再問。
重八把剩下的糧食收好,把鍋架在灶上,添水,點火。粥煮開了,他盛了兩碗,一碗多的給朱重七,一碗少的給自己。兩個人蹲在灶台邊喝粥,誰也冇說話。
粥喝完了。重八把碗洗了,鍋洗了,灶台擦乾淨。
他躺下來,蓋著那床薄被子,眼睛睜著,看著棚頂的茅草。茅草縫隙裡有幾顆星星,很小,很暗。
今天過去了。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這間棚子裡,隻剩下兩個人了。
他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冇有來。
他也冇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