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隅失眠了。
不是緊張。是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像一個裝得太滿的抽屜，關不上。
他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六點起床，六點半到店，七點開始醃雞腿，八點炸爐預熱，九點掛招牌，十點插電測試所有裝置，十一點馬千理髮傳單的最後一輪，十二點正式開業。
理論上沒問題。
但理論上，他昨天裝滅蠅燈的時候，也不應該從梯子上摔下來。
他摸了摸右手手肘，那裡還青了一塊。當時他從梯子上滑下來，本能地用右手撐地，手腕扭了一下。他沒跟孫棗說，自己貼了一張膏藥，忍著疼把燈裝完了。
手機亮了。淩晨一點十七分。
孫棗發來一條訊息：“睡了嗎？”
陳方隅想了想，回了一個字：“沒。”
“我也沒。”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兩條訊息之間隔了五分鐘，對話方塊裡安安靜靜。
陳方隅盯著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看它出現，消失，又出現，又消失。最後什麼都沒發過來。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睡著之前，他聽見係統在意識深處說了一句話。不是提示音，不是資料播報，而是一句完整的、像是人說出的話：
“明天會好的。”
他愣了一下，想問什麼，但意識已經沉下去了。
星期二，四月十九日，多雲轉晴。
陳方隅到建設路17號的時候，孫棗已經在了。
她站在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豆漿，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不是新的，領口有點鬆，但很乾凈。她的頭髮紮成了馬尾，露出了耳朵和脖子。
陳方隅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耳朵上有一顆痣。
“招牌呢？”他問。
“劉老闆說八點半來裝。”孫棗指了指店門上方那兩個還沒擰緊的膨脹螺絲，“架子昨天搭好了，今天掛字。”
陳方隅開了門，進去開燈。白光管把整間鋪麵照得通亮，白色的牆、不鏽鋼的操作檯、兩台炸爐、白色的冷藏櫃、兩套實木桌椅，一切看起來像是從某本裝修雜誌上剪下來的，隻是縮小了尺寸，搬到了青江縣。
“像那麼回事。”他說。
“像。”孫棗說，“但還不是。”
她走進後廚，開始醃雞腿。今天的量是三百隻，按B版配比，黑胡椒9.5克，鹽15.5克，白糖1克，其他調料若乾。她一個人搬了五箱雞腿，每箱六十隻，從冷藏櫃搬到操作檯上，拆包裝，清洗，瀝水，稱重，下料，攪拌，裝盆，封膜，入櫃。
整個過程像一個被精確編排過的舞蹈，沒有多餘的步驟，沒有猶豫。
陳方隅想幫忙，但她沒給他機會。
“你去管前麵。”她說，“後麵是我的。”
八點半，劉老闆騎著三輪車來了，車鬥裡裝著“有雞味”三個字。他爬上梯子，陳方隅在下麵遞字，兩個人用了二十分鐘把三個字固定好。
“通電試試。”劉老闆說。
陳方隅拉了閘。
三個字同時亮了。暖黃色的光打在白色的牆麵上，在地麵上投下三個模糊的影子。路過的行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又走了。
“好看。”劉老闆說。
“好看。”陳方隅說。
九點半，馬千裡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黑色T恤，頭髮剪短了，腿上的紗布換成了創可貼，雖然傷口還沒好全，但他走路已經不瘸了。
“傳單我發了。”他把手裡剩下的一疊傳單放在桌上，“早上七點開始，在學校門口、菜市場、超市門口，發了四百多張。還剩幾十張，一會兒在店門口發。”
“有人問嗎？”
“有。好幾個大媽問是不是真的第二份半價，我說是。有一個大叔說‘青江炸雞’這個名字太普通，我說你吃了就知道。”
陳方隅笑了一下。他開啟手機銀行，看了一眼餘額。係統每天早晨準時打款，今天的已經到賬，8,219.18元。加上之前的，他現在有四萬多。
四萬塊，在青江縣能開兩家店了。
但他沒想那麼遠。他現在隻想著第一單生意什麼時候來。
十點半，裝置全部測試完畢。兩台炸爐升溫正常，冷藏櫃溫度穩定在零到四度，收銀係統列印小票正常，滅蠅燈亮了，垃圾桶蓋踩了能彈起來。
十點四十五分，陳方隅站在店門口，看著建設路。
街上人不算多。今天是工作日，上班的在上班，上學的在上學。但他知道，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半是高峰期，下午四點半到七點是第二個高峰期。
他隻需要在那兩個時間段裡，讓人走進來。
十一點十分，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個穿校服的初中生，背著書包，手裡攥著一張傳單。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有雞味”三個字，又低頭看了看傳單，走進來。
“開業了？”
“開了。”陳方隅說。
“第二份半價？”
“對。”
“那我要兩份。”初中生從兜裡掏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放在桌上，“辣一點的。”
孫棗在後廚已經開始炸了。她把裹好粉的雞腿放進炸籃，沉入油鍋，氣泡湧上來。六分鐘，計時器響，提起炸籃，瀝油，裝袋，撒椒鹽。
初中生接過袋子，開啟看了一眼。他拿出一隻雞腿，咬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他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腿，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好吃。”他說。
然後他轉身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媽！媽！這個好吃！比華萊土好吃！”
陳方隅和孫棗隔著操作檯對視了一眼。
孫棗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馬千裡在後廚門口站著，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這就開始了？”他說。
“開始了。”陳方隅說。
十一點半，來了第二個客人。
十一點四十，來了四個。
十二點，店門口排了七個人。
十二點十分，排了十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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