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工廠復工。陳方隅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電動車。工人們穿著新衣服，站在院子裡聊天，有人在發煙，有人在分糖。門衛老周在傳達室門口貼了一副春聯，紅紙黑字，上聯“安全生產家家樂”，下聯“質量第一戶戶春”，橫批“開工大吉”。老周的字不好看，但寫得很用力，每一筆都像在刻。
“老闆新年好。”老周從傳達室探出頭來，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陳方隅應了一聲，往車間走。工人們已經站在各自的工位上，三條線的人都齊了，白帽子、白口罩、白工裝，整整齊齊。何班長站在裹粉線旁邊檢查裝置，看到陳方隅過來點了點頭。錢主管在冷凍隧道那邊拿著對講機跟中控室通話。劉陽站在觀察窗後麵，本子上寫著今天的生產計劃。
八點整，生產線準時啟動。傳送帶轉動的聲音比鞭炮好聽。
方敏從品控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她過年期間胖了一點，臉圓了，但眼睛還是那樣專註。
“老闆，第一批抽檢全部合格。次品率千分之一點六。”
“比年前好了。”
“錢主管放假前調了裹粉機的引數，效果好。”方敏把報告放在桌上，頓了頓，“老闆，我初級會計教材看了一半了。”
“數學老師給你劃的重點？”
方敏沒回答，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但陳方隅看到她的耳朵紅了。
下午，張德茂在維修間保養裝置。他蹲在地上給空壓機換油，旁邊放著一個紙杯，茶泡得發黑了。看到陳方隅進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老闆，我表弟那批雞出欄了，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一，賺了將近兩萬。他想擴到五千隻，場地夠，他把院子旁邊那塊地也租下來了。”
“那就擴。”
張德茂端起紙杯喝了口茶。“老闆，我兒子職校下學期實習，他想來廠裡。”
“來。維修組缺人。”
張德茂笑了一下，把紙杯放在窗台上，蹲下去繼續換油。
傍晚，陳方隅去了一趟王家溝。王老頭的雞棚擴建了，新棚比舊棚大一倍，地麵做了水泥硬化，飲水器是自動的，喂料桶是新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理過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新棚花了多少？”
“兩萬多。去年賺的錢全投進去了。”王老頭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上，沒點，“但我算過了，五千隻雞，一批能賺四萬多。投進去的，半年就回來了。”
陳方隅走進雞棚，裡麵暖和。小雞黃燦燦的，在燈光下像一堆小絨球，擠在一起往暖和的地方鑽。王老頭蹲下來，用手捧起一隻，放在掌心。
“這批苗好，正大的，比上次貴一毛，但壯實。邱技術員推薦的，他說苗好成活率高，算下來反而省錢。”
陳方隅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小雞。
“好好養。”
“陳老闆，我一定好好養。”王老頭把小雞放回圍欄，站起來，“您給了我這條路，我不能把它走歪了。”
從王家溝出來，天已經黑了。鄉道窄，對麵來的車會燈晃眼睛。陳方隅開得很慢，經過山腳下那家的時候，雞棚的燈還亮著。兩口子應該還在忙，他沒有停。
回到工廠，車間裡的燈還亮著。夜班的工人已經到崗了，孫班長站在裹粉線旁邊拿著對講機。陳方隅從觀察窗後麵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建設路上，炸雞店的隊伍排到了咖啡館門口。馬千裡在外麵喊號，嗓子又啞了。孫棗在後廚炸雞，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她的背影，深藍色的工裝，頭髮用髮網包著，動作還是那樣，快、準、不拖泥帶水。
咖啡館的燈也亮著。蘇曉曼在吧檯後麵做咖啡，林念在操作間裡烤麵包。陳方隅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係統提示，GDP破了十五億，每日提取額四萬出頭。他把今天的差額提了，兩萬多，個人卡裡的數字跳到了六十三萬。他沒多看，關了手機。
到家的時候不算晚，但他躺了很久才睡著。腦子裡轉著明天的事，三條線要跑滿，好味來的訂單還要加，養雞戶那邊要擴，新裝置要除錯，新工人要培訓。
事情多，但比起一年前兜裡隻剩兩百塊的時候，他現在怕的不是事多，是沒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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