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後廚裡的雞腿味已經濃到像一堵牆。
陳方隅的右手從手腕到肩膀都在發酸,但抓拌的動作不敢停。三百斤雞腿,分六盆醃,每盆五十斤,他得把每隻雞腿都翻過來揉一遍,確保醃料滲進每一個刀口。
孫棗在旁邊切薑。她切薑的方式很特別,不去皮,先拍扁再切末,拍的時候刀背砸在案板上,整棟樓都能聽見。
“你輕點。”陳方隅說。
“樓下沒人住。”
“你怎麼知道?”
“我住樓下。”
陳方隅停下手裡的活,看著她。
“你住樓下?”
“嗯。租的。”孫棗頭都沒抬,繼續切薑,“一樓那個帶院子的,月租八百。搬來半個月了。”
“之前不是住城南嗎?”
“那邊拆遷。”她把薑末刮進碗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房東說月底之前搬完,我就提前搬了。”
陳方隅沒再問。但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孫棗這幾天總能在早上七點就到店裡,不是來得早,是住得近。
他低頭繼續抓拌雞腿,心裡有一個念頭冒出來:等店賺了錢,把樓下那間也租下來,打通,當倉庫。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手上的痠痛壓了下去。
早上七點半,馬千裡來了。
他今天精神很好,帶了兩籠小籠包和三杯豆漿。小籠包是縣城老字號“張記”的,皮薄餡大,一籠八個。
“趁熱吃。”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今天要乾大事。”
陳方隅洗了手,坐下來,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燙嘴,他嘶了一聲,沒吐。
“慢點吃,沒跟你搶。”馬千裡自己也吃了一個,嚼了兩口,忽然壓低聲音,“方隅,我跟你說個事。”
“說。”
“昨天晚上,‘華萊土’的老闆在朋友圈發了一條,說‘有些新開的店,搞低價競爭,擾亂了市場秩序’,沒點名,但大家都知道說的是我們。”
孫棗從後廚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菜刀。
“他說我們低價競爭?我們第二份半價,折算下來一份十塊五。他們家一份九塊九,誰低價?”
“他說的是‘擾亂市場秩序’,不是低價。”馬千裡說,“我估計他要去舉報。”
“舉報什麼?”陳方隅放下筷子。
“不知道。反正能舉報的東西多了,油煙、衛生、消防、營業執照,隨便找一條就能讓你關門整頓。”
陳方隅沉默了。
孫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很重。
“讓他來。”
“不是讓他來的問題。”陳方隅說,“是我們得先把所有東西都做到位,讓他找不到舉報的點。”
他站起來,走到後廚,檢查了油煙凈化器的安裝情況,已經裝好了,排煙管通到後巷,凈化器的指示燈亮著綠色。他又檢查了滅蠅燈、垃圾桶、生熟分開的標籤、冷藏櫃的溫度記錄。
“馬千裡,你今天不用發傳單了。”他說,“你去列印一張‘食品經營許可證’,放大,裱起來掛在收銀台後麵。再去買一個滅火器,放在門口顯眼的位置。”
“好。”
“還有,今天營業的時候,門口拉一根隔離帶,讓客人排隊不要堵到隔壁五金店的門。”
“好。”
馬千裡走了。
陳方隅站在店門口,看著建設路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
八點半,他給周姐發了一條訊息:“周姐,我們店的現場覈查已經通過了,許可證在寄。如果這兩天有人來查,麻煩您幫忙說一聲。”
周姐回了一個字:“好。”
他不知道這個“好”有多少分量,但至少,有人知道他是誰。
上午十點,一切準備就緒。
兩台炸爐預熱,三台(加備用)全部就位。操作檯上擺滿了醃好的雞腿,按照醃製時間分成了三個批次,第一批醃了五個小時,味道最透;第二批醃了三個小時,適閤中午高峰;第三批剛醃上,留給下午。
孫棗站在炸爐前,手裡拿著一個計時器,腰間別著一個裝調料的小包。她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捲到肩膀上,露出了整條手臂,上麵有舊燙傷的痕跡,星星點點,像一幅被煙頭燙過的地圖。
陳方隅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
十一點,第一個客人來了。還是昨天那個初中生,今天帶了三個同學。
“老闆,四份,都是辣的,兩份兩份裝,第二份半價。”
陳方隅收了六十塊錢,印表機吐出小票。他回頭喊了一聲:“四份辣!”
孫棗沒回答,但炸爐已經開始冒泡了。
十一點二十,門口排了十個人。
十一點四十,排了二十五個。
十二點十分,排了四十個。
隊伍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五金店門口,拐了個彎,沿著建設路往南排了將近三十米。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不知道這裡在賣什麼,但看到排隊就跟著排。
陳方隅在收銀台前忙到飛起。他的右手腕在疼,但不敢停。每張小票都要寫號碼,每個號碼都要喊,每個人都要找零。
印表機卡紙了。他用力拽了一下,紙出來了,但手肘撞到了桌角,疼得他齜了牙。
孫棗在後廚看見了,沒說話,但炸雞的速度更快了。
十二點四十,馬千裡在外麵喊了一聲:“方隅,雞腿不夠了!”
陳方隅看了一眼冷藏櫃,第三批醃的雞腿還沒醃透,至少還要一個小時。
“跟客人說,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排隊的人要炸了!”
“說三十分鐘,然後二十分鐘就出了,他們會覺得快。”
馬千裡愣了一下,豎起大拇指,轉身出去安撫排隊的人群。
孫棗從後廚探出頭來:“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的?”
“當網管的時候學的。”陳方隅說,“客人說網速慢,你說‘正在修’,其實什麼都沒修,過一會兒他自己就好了。”
“你這叫欺騙消費者。”
“這叫預期管理。”
孫棗翻了個白眼,縮回了後廚。
但陳方隅注意到,她翻白眼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下午一點半,第一波高峰過去了。
五百份雞腿,賣掉了三百二十份。還剩一百八十份,下午和晚上應該能賣完。
陳方隅靠在牆上,右手垂在身側,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不是累,是肌肉過度使用後的痙攣。
孫棗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冰可樂。
“喝點糖水。”
他接過,用左手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氣泡從喉嚨裡衝上來,打了個嗝。
“你手去敷一下。”孫棗說,“後廚有冰塊,拿毛巾包著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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