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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我腦子裡的蝸牛變成了兔子,一眨眼跑出去三年。
弟弟長得真好看,眉清目秀的,而且比我聰明多了。
他會背唐詩,會數數,是奶奶夢寐以求的金孫。
又是一年元旦。
爸爸帶著全家人去了城西。
觀音廟翻修了。
現在的廟門高大,漆得紅彤彤的,香火很旺。聽說這幾年好多人都來求子,說這裡靈驗得很。
進了廟,爸爸把輪椅推到正殿。
奶奶歪著嘴,渾濁的眼睛驚恐地亂轉。
她不想來,但她動不了。
爸爸把供品擺上,是滿滿一盤大白兔奶糖,還有雙球鞋。
妹妹已經十歲了,長高了不少。
“姐姐,我很喜歡這種款式的鞋。你以前光著腳走的,現在穿上吧,彆凍腳。”
媽媽跪在蒲團上,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不停地流眼淚。
她的手因為常年泡臟水,落下了風濕,指關節腫大變形,合十都費勁。
爸爸站在那裡,看著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
“安安,見到我們,你會開心嗎?”
我飄在房梁上,下意識搖頭。
爸,我不滿意。
我想看你們笑,像以前那樣,雖然窮,但是會抱著我笑。
弟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邁著小短腿,徑直走向供桌底下。
“思安!回來!”
他鑽進了桌子底下。
那是當年我蜷縮著死去的地方。
裡頭很黑,積滿了灰塵。
我看見弟弟蹲在那裡,在角落裡摳啊摳。
好半天,他才摳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是我的衣釦!
那天晚上太冷了,我一直拽著衣服,把釦子拽崩,卡在了石縫裡。
“姐姐。”
弟弟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外麵的大人們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姐姐吃糖。”
弟弟從口袋裡掏出顆大白兔,剝開糖紙。
我知道這是他最愛吃的,平時誰也不給。
他把糖舉過頭頂,遞向空氣。
“姐姐不冷,我給你呼呼。”
他鼓起腮幫子,對著舊衣釦,輕輕吹了口氣。
“叮噹......叮噹......”
大殿屋簷的鈴鐺隨風響起。
我飄下去,虛虛抱住了他小小的身體。
“謝謝思安。”
“糖很甜,你也很暖,姐姐不冷了。”
風捲起地上的灰塵,繞著他轉了好幾圈。
他興奮地大喊:“爸爸!媽媽!姐姐吃糖了!姐姐說她不冷了!”
媽媽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奶奶在輪椅上,突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啊......啊......”
她歪著的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爸爸背過身去,仰起頭看著房梁。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雙手捂住臉,指縫裡全是淚水。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愛這樣悶聲下雨。
“閨女,要是那邊冷,就給爸托夢。爸給你燒火,燒最暖的火。”
我知道,我該走了。
觀音媽媽在叫我了。
她說我的任務完成了,這輩子的債,我也還清了。
下輩子,我不想做人了。
做人太累了,要分清糖和鹽,要看大人的臉色,還要為了給彆人騰位置而死掉。
我想做一隻燕子。
聽說燕子每年春天都會回家。
我慢慢地往上升,穿過了廟頂,飛向了那片藍得透明的天空。
我的身體變輕了,變小了,變成一隻黑白相間的小燕子。
我盤旋在廟宇上空,嘰嘰喳喳地叫了兩聲。
低下頭,我看見爸爸抱著思安,牽著樂樂,和媽媽一起走出了廟門。
“姐姐會飛嘍!”思安拍著小手笑。
樂樂仰起頭,擦乾了眼淚,衝著我揮手:“姐!常回來看看!我給你留窗戶!”
爸爸看著我飛遠的方向,終於露出了久違的釋然笑容。
“飛吧,安安。”
“飛高點,彆再摔著了。”
我是林安安。
我不笨,隻是走得慢了一點。
現在,我終於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