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哭了。
這個畫麵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彈幕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開。
“??????”
“她哭了???鬼也會哭???”
“等等,規則怪談裏的女鬼不是應該把人往井裏拖嗎?這個怎麽不按套路來?”
“林北你對她做了什麽!!!”
“他說她膚質好。就這一句。女鬼就哭了。”
“我他媽……這什麽新型驅鬼術?”
林北也懵了。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被拖進井裏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遺言——雖然也沒人聽得到。結果女鬼不僅沒動手,反而站在原地,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臉上,肩膀微微發抖,水珠一滴一滴從發梢落下來。
她在哭。
不是那種嚇人的、鬼片裏的哀嚎。是真的在哭。壓抑的、無聲的、像是把什麽東西憋了五百年終於憋不住了的那種哭。
林北的手足無措達到了人生巔峰。
他哄過小美。上次小美被老周罵哭了,他遞了張紙巾,說了句“別哭了”,小美哭得更凶了。後來是小美自己停下來的,跟他遞的那張紙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麵對一個五百年的女鬼,他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彈幕開始出主意。
“快哄她啊!”
“怎麽哄?你哄過鬼嗎?”
“給她遞紙啊!”
“她全身都是濕的,紙遞過去就爛了。”
“那給她遞毛巾?”
“你們能不能正經一點!這是副本!第二關!弑神級難度!”
“所以弑神級難度的女鬼被一句‘膚質挺好’說哭了?”
“這合理嗎?”
女鬼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手,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擦臉——這個動作太像活人了,像一個在井邊洗衣服的年輕女人,被水濺到臉上,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她抬起頭,透過濕發的縫隙看向林北。
那雙眼睛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隻有眼白的恐怖模樣。裏麵居然有瞳孔,是深褐色的,泡了五百年井水之後褪成一種很淡的琥珀色。
她開口了。
聲音還是濕漉漉的,但那種刻意的陰森和淒厲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被水浸泡太久的、疲憊的沙啞。
“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
彈幕瞬間豎起了耳朵。
“第一個?什麽意思?”
“之前有人說過別的?”
“等等,她的意思是——之前所有被問‘我美嗎’的人,沒有一個回答過她的臉?”
“因為大家都被嚇死了啊!!誰會注意女鬼的膚質!!!”
“所以林北是五百年來第一個認真看她臉的人?”
“我突然有點想哭是怎麽回事。”
林北的大腦在這句話之後徹底宕機了。
他是第一個。
五百年來第一個。
不是第一個回答“美”或者“不美”的。是第一個注意到她膚質的人。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五百年來,所有被拖進這個副本的人——如果之前有過的話——在麵對這個問題的時候,都隻把她當成一個“女鬼”。一個需要被應付的、恐怖的、會殺人的存在。沒有人真正看過她的臉。
而林北看了。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彈幕讓他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二十八年社恐的本能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這時候應該說什麽?“不客氣”?“應該的”?“你膚質確實挺好的”?
彈幕比他急。
“說話啊林北!!!”
“問她用的什麽護膚品!!”
“上麵那個能不能別惦記護膚品了!”
“問她為什麽在井裏!問她有什麽冤情!”
“對對對!這種女鬼一般都有冤情!幫她申冤就能通關!”
女鬼似乎也感覺到了林北的窘迫。她向後退了半步,紅色的嫁衣下擺拖在地上,吸飽了井水,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你不必害怕。”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怕嚇到他。
“我不會害你。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捲曲的指甲。
“我隻是想問一個人問題。問了五百年。沒有人回答過我。他們都太害怕了。尖叫。逃跑。有的直接暈過去。有一個跳進了井裏。他以為跳進去就能逃。”
她抬起眼睛。
“他淹死了。”
彈幕倒吸一口涼氣。
“跳進井裏???”
“這位更是重量級。”
“所以之前的闖關者都死了?不是因為女鬼殺人,是因為他們自己把自己嚇死了?”
“等等,規則沒說女鬼會殺人啊!規則隻說‘回答她的問題’!”
“臥槽!所以這一關根本不是戰鬥關!是解謎關!”
“女鬼根本不想殺人,她隻想找人說話!”
林北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恐懼消退了一些。不是因為不害怕了,而是因為麵前這個女鬼說話的方式,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小美。
小美被老周罵哭的那次,也是這樣的。不說話,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問他什麽也不答,就在那兒自己消化情緒。後來他才知道,小美那天不是因為被罵哭的,是因為她奶奶去世了,她回不去家,老周又不批假。
女鬼也是這樣的。
她問“我美嗎”,不是因為真的在意自己的容貌。是她想問別的問題。一個她不知道怎麽開口的問題。
就像小美被罵哭的那天,真正想說的不是“老周太過分了”,而是“我想回家”。
林北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做一件他在現實世界裏從來不敢做的事——主動問別人:“你到底怎麽了?”
“你到底怎麽了?”
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可能是因為彈幕裏十五億人正看著他,給他壯膽。也可能是因為麵前這個女鬼,看起來比他還要孤獨。
女鬼沉默了很久。
井水從她身上滴落,滴在青磚地麵上,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然後她開口了。
“五百年前,我被人推進了這口井。”
彈幕瞬間安靜了。
“我穿著嫁衣。那天是我出嫁的日子。花轎走到半路,被人攔了下來。他們說我不配。說我……”她停頓了一下,“說我不幹淨。”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我從來沒有……我甚至沒有出過村子。”
“但他們不聽。他們把我從花轎裏拖出來。我聽見我爹在喊,我娘在哭。然後有人捂住了我的嘴。”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嫁衣。
“這件衣服,是我娘繡了三個月繡好的。她說紅色喜慶,能壓住所有不好的東西。她繡了兩隻鴛鴦,一隻在袖口,一隻在領口。”
她抬起袖子,讓林北看。
林北看見了。在濕透的、褪色的紅色布料上,確實有一隻鴛鴦的輪廓。繡得很密,線腳整整齊齊,五百年的井水浸泡也沒有讓那些線頭散開。
“她繡得真好。”林北聽見自己說。
女鬼的手指在鴛鴦上輕輕撫過。
“她被他們打斷了手。”
彈幕炸了。
“我操???”
“什麽畜生???”
“所以她是被冤枉的?被當成不幹淨的女人沉井了?”
“不對,她說‘推進井裏’,不是沉井。是私刑。”
“五百年前的私刑……”
“所以她穿著嫁衣死在井裏,五百年都沒辦法離開。”
“不是因為怨氣,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她隻是想在出嫁那天,有人能告訴她,她穿這件紅衣服是好看的。”
林北的眼眶紅了。
他不是個容易共情的人。社恐的另一個特點是情緒封閉——不是不想感受,是不敢感受。感受太多會累。但他現在感受不到累了。他隻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堵在胸口的東西。
五百年前,有一個姑娘,穿著娘繡了三個月的嫁衣,坐上花轎,以為自己要去過好日子了。然後她被人拖出來,推進井裏,理由是三個字:不幹淨。她到死都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
五百年後,她還在問同一個問題。
“我美嗎?”
她不是在問容貌。
她是在問——
我配嗎?
我配穿這件紅衣服嗎?
我配被人好好對待嗎?
我配活著嗎?
彈幕裏的畫風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人刷梗了,沒有人開玩笑了,連那個一直在問護膚品的ID都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文字。
“告訴她,她很美。”
“告訴她,那件嫁衣很好看。”
“告訴她,她娘繡的鴛鴦是這世上最好的鴛鴦。”
“告訴她,錯的不是她。”
“告訴她,她不髒。”
林北看見了這些彈幕。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這一次,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怕她聽不清。
“你很美。”
女鬼抬起頭。
“你穿這件紅衣服,很好看。你娘繡的鴛鴦,是我見過繡得最好的。她一定很愛你。她繡了三個月,不是因為這衣服難繡,是因為她想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繡進去,讓你帶著出嫁。”
女鬼的眼眶裏又開始滴水。
“那些說你……說那些話的人,他們錯了。錯的是他們。不是你。你從來沒有不幹淨。你隻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等著嫁人的姑娘。”
林北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然後他加了一句。
“那件嫁衣,你穿著正合適。”
女鬼的身體晃了晃。
然後她蹲了下來。
紅色的嫁衣鋪在青磚地麵上,像一朵開在井邊的、濕透了的花。她把臉埋進袖子裏,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從袖子的縫隙裏傳出來,不再是那種陰森的、嚇人的鬼哭,而是一個五百年前的姑娘,終於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答案。
彈幕裏,一條紅色加粗的文字緩緩飄過。
“幹得好,林北。”
隻有四個字。但林北覺得,這四個字比剛才滿屏的彈幕都重。
因為是紅色的。
他記住了這個顏色。
女鬼哭了很久。
久到林北的腿都站麻了,久到四合院四角的綠燈籠都暗了一盞,久到彈幕從感動恢複到正常狀態,開始討論“所以這一關到底算不算通關了”。
“規則上沒說要通關條件啊,隻說回答她的問題”
“問題是‘我美嗎’,林北已經回答了”
“那為什麽還沒提示通關?”
“可能是因為……她還沒問完?”
彈幕猜對了。
女鬼終於抬起頭。她的臉被淚水洗過之後,那些慘白的、泡脹的痕跡消退了一些,露出下麵原本的五官輪廓。不嚇人。甚至稱得上清秀。是一個很普通的、五百年前鄉下姑孃的樣子。
她站起來,看著林北。
“我還有第二個問題。”
林北的心又提了起來。彈幕也提了起來。
“來了來了!我就知道還有!”
“什麽問題什麽問題?”
“不會又是送命題吧?”
女鬼看著林北,琥珀色的眼睛裏映出綠色燈籠的光。
“你……能幫我找到我娘嗎?”
林北愣住了。
彈幕愣住了。
“?????”
“找她娘?她娘五百年前就去世了吧?”
“不對,她娘如果也變成了……”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女鬼沒有等林北迴答。她低下頭,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塞進林北手裏。
是一隻繡了一半的鞋麵。
上麵繡著另一隻鴛鴦,和袖口那隻是一對的。針腳細密,線色已經褪了大半,但能看出原本是鮮豔的、喜慶的紅色。
“她沒來得及繡完。”
女鬼的聲音很輕。
“手就被打斷了。”
林北攥緊了那隻鞋麵。布料濕透了,冰涼,但他覺得掌心發燙。
“如果能找到她,幫我把這個還給她。告訴她……”
女鬼停頓了很久。
“告訴她,鴛鴦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歡。”
她抬起頭,最後看了林北一眼。然後她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紅色的嫁衣融進古井裏升起的黑霧中,像一滴血落進墨水裏,慢慢暈開,慢慢消失。
最後消失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泡了五百年井水的眼睛。
她看著林北,彎了一下嘴角。
不是恐怖的笑。
是一個姑娘,在出嫁那天,坐在花轎裏,掀起蓋頭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見路邊開了一朵野花,忍不住笑了一下的那種笑。
然後她不見了。
古井的輪廓在黑霧中晃動了一下,像是水麵上的倒影被石子擊碎。裂縫從井口蔓延開來,青磚地麵上的縫隙開始合攏。黑霧倒流回縫隙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吸了回去。
最後一聲。
是銅鑼。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咣——”
【第二關·古井問美——通關】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裏的冷漠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北依然聽不懂的東西。像是困惑,像是好奇,又像是一個做了太久裁判的人,第一次對選手產生了興趣。
【通關評價:SSS】
【通關方式:隱藏劇情觸發·亡者執念解除】
【檢測到隱藏道具:未完成的鴛鴦鞋麵】
【道具品級:???】
【道具說明:一位母親為女兒繡的嫁妝,未及完成便被打斷。承載著跨越生死的執念。】
【警告:該道具將觸發隱藏支線——“尋母”。支線一旦開啟,不可放棄。】
【是否接受?】
林北看著手中的鞋麵。濕漉漉的,褪了色的,上麵那隻繡了一半的鴛鴦歪著腦袋,像是在等他回答。
彈幕又開始刷屏了。
“接受接受接受!!!”
“必須接受啊!!幫女鬼找媽媽!!!”
“我哭死,她最後的願望不是複仇,是讓娘知道鴛鴦收到了。”
“林北,你要是敢點拒絕我順著網線爬過去找你。”
“點接受!點接受!點接受!”
林北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接受。”
【隱藏支線“尋母”已開啟】
【支線進度將在後續關卡中觸發】
【第三關入口將於六十秒後開啟】
【當前副本難度:弑神級】
【警告:第三關“神明的審判”為特殊關卡。審判者——六翼審判天使“拉貴爾”——不受任何副本規則限製。】
【祂將根據自身的判斷,對人類做出裁決。】
【通關條件:未知。】
影壁上的倒“奠”字開始旋轉。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旋轉,而是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亮起一點白光。
白光迅速擴大,吞沒了整座四合院。
林北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的時候,他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裏。
沒有地麵,沒有天空,沒有牆壁。隻有無邊無際的白色。和正前方,一座高到看不見頂的白色巨門。
門上刻著一行字。
每一個字都在燃燒著白色的火焰。
【祂不問過去,隻問此刻】
【祂不審判罪行,隻審判存在】
【汝等,因何而配存續?】
巨門緩緩開啟。門縫裏湧出的白光刺得林北睜不開眼。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蒼老的副本提示音。不是彈幕。不是女鬼的哭泣。
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中性的、像是千萬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讓人想要跪下的重量。
“林北。”
“編號CN-001。”
“你代表人類文明,站在我麵前。”
“回答我——”
“你們,憑什麽活著?”
白光中,六隻巨大的羽翼緩緩展開。
彈幕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刷梗,沒有人出主意,連那個紅色的ID都沒有出現。
林北獨自站在白光裏,麵對六翼天使的審判,手心還攥著那隻濕透的、繡了一半的鴛鴦鞋麵。
他張了張嘴。
然後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