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司衣。”
柳聞鶯的話音一落,陳熹整個人猛地一震。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陳熹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眼底先是驚,再是慌,最後漫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多少年了,再沒有人這麼稱呼過自己了。
柳聞鶯這一聲稱呼彷彿穿越十多載的歲月,直直戳進她最不敢觸碰的舊傷裡。
萬千心緒堵在喉間,陳熹勉強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又極澀的笑意,她偏過頭刻意躲開了柳聞鶯的目光,語氣淡淡說道:
“大人說笑了,這世上早已沒有什麼陳司衣,奴婢隻是司記司一介末等女官罷了。”
陳熹刻意放低姿態,隻想將過去那段鮮血淋漓的身份再次掩藏
可柳聞鶯卻往前微踏一步,目光清亮而堅定,一字一句,絲毫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魏尚服尚在人世,陳司衣你也好好活著,何來沒有一說?
當年尚服局上下為護太子妃娘娘,寧死不折腰,多少女官折在了那掖庭裡,連姓名都不曾留下。
昔日,你們尚服局上下同氣連枝,姐妹相稱,難道都是假的麼?
若是連活下來的人,都要否認曾經的身份,拋棄那段過往,那些枉死的姐妹們又當如何?!”
這一句話,如決堤洪水,瞬間炸開了陳熹壓抑十餘年的所有記憶。
太子妃的溫言、尚服局的歡聲笑語、掖庭之中嚴刑之下姐妹們的慘叫、她們一張張慘死的模樣……一個個畫麵洶湧而來,撞得她心神俱裂。
陳熹再也撐不住那副平靜淡然的麵具。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眼眶猛地泛紅,滾燙的眼淚再也抑製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地麵上,碎成一片冰涼。
陳熹的眼淚越掉越急,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滿是絕望的苦澀:
“是我……是我負了當年尚服局的各位姐妹。”
淚水糊住了陳熹的視線,她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麵:“是我不配,我根本不配活下來。當年大家都寧死不招,唯有我……唯有我貪生怕死……答應了與人對食這才活了下來。”
柳聞鶯靜靜看著她,隨即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而堅定:
“姑姑,你錯了。這世上活著的人,往往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死了乾淨,唯有生者,要日夜背負著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你是這樣,魏蓮姑姑也是如此。”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手裡尚未放下的書冊,看著泛黃的書頁,柳聞鶯聲音微啞:
“當初,我曾問你,司記司裡記載的有關太子妃攝六宮事的卷宗處處透著不詳儘,許多宮務記載都被一筆帶過。
這裡麵被抹去的不僅僅是太子妃的榮光,還有你們曾經為之奮鬥努力過的痕跡。”
柳聞鶯說著,又向前一步,直視陳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懇切:
“陳姑姑,你來了司記司也有多年,能告訴我,這些卷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陳熹渾身猛地一震,原本還在落淚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軟弱,取而代之的是如臨大敵的警惕。
陳熹緩緩抬起頭,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她死死盯著柳聞鶯,壓低聲音問:
“大人……您要知道這些,到底想做什麼?”
柳聞鶯迎上她的目光卻又反問道:“你當真不知我想做什麼嗎?”
陳熹驟然想起,劉菁在讓自己帶柳聞鶯的時候曾私下與她交代過——柳聞鶯身後有人,她是惠安夫人蘇媛抬舉的人。
後來,柳聞鶯被調去了惠安夫人身邊,當時還是魏蓮親自前來接走柳聞鶯。
而蘇媛,乃是康郡王景弈的妻子,也是——太子的兒媳婦。
思及此,陳熹的嘴角微微抽搐,臉色瞬間煞白,她像是猜到了什麼驚天秘密,又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但那股驚懼與慌亂,隻在陳熹的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某種決絕的情緒徹底覆蓋。
陳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光暗了下來,聲音恢複了幾分死寂般的平靜:
“若是你們真想追究當年之事,那動作可得小心再小心。
當年太子妃之事,若非上麵有人暗示,司記司怎麼會每隔幾年就要對舊檔進行謄抄整理?
口中說是擔心時間久遠,卷宗書籍被蟲子啃噬,實則這些年在陸續重抄那批卷宗時,許多有關太子妃娘孃的內容都被要求能刪則刪,不能刪則簡化。
至於那些曾經記載詳細的原檔,卻都被要求毀掉。”
柳聞鶯想起來劉菁曾經和她說過,陳熹最擅長的便是整理舊檔,也是因此,所以陳熹知道的比旁人更加清楚。
“你、你可知誰人授意?劉菁知道麼?”
柳聞鶯問完,陳熹卻輕笑一聲:“若是她知道,這些年她也不會始終在掌記那裡上不去了。”
陳熹的回答暗指先前在司記司如今調往司簿司的那位前司記,以及在她的默許下被劉菁弄走的張典記等人。
可是很快柳聞鶯又意識到了另一件事——這些人又是誰授意的,她們身後必定有人。
若是她一路摸下去,是不是就能知道當初對太子妃動手的究竟有哪些人?
隻是這個想法下一秒就在柳聞鶯腦海中消失得一乾二淨。
此舉太過冒險了。
就在柳聞鶯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的時候,她卻聽見陳熹又道:“有幾本舊檔被我私藏了起來。”
話音落下,柳聞鶯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抬頭望著陳熹,柳聞鶯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腦子裡飛速運轉判斷著對方說的這些究竟是對是錯!
“果、果真?”
···
“這裡麵裝著的便是太子妃娘娘先前執掌後宮的一部分記錄。”
在陳熹的幫助下,柳聞鶯帶著蘇媛身邊的心腹夜裡將陳熹守著的所謂“幾本”卷宗給弄了回來。
反正柳聞鶯是沒聽說過“幾本”能裝一箱。
虧的柳聞鶯力大無窮,不然這差不多30寸行李箱差不多大的箱子裡塞滿了書你找誰半夜能沒有一點動靜就給弄回來了?
這一夜,凝暉殿的側殿裡燈燭一直在燃燒。
景弈陪在蘇媛身邊,看著箱子裡裝滿的自己母親的過往,他顫抖著指尖輕觸著裝著卷宗的箱沿,眼眶有些濕潤。
蘇媛站在景弈身旁,什麼話也沒有說,隻是與景弈的另一隻手十指緊扣。
景弈曾說,他幼時對於母妃的記憶太少,母妃的身影總是忙碌的,但是母妃撫摸自己的時候卻同樣溫柔。
出事之後,他周遭的人全都換了一遍,唯一與他一樣能夠記得母妃的隻有兄長,可是景弈卻明白,自己每問一次,於他阿兄而言不亞於將曾經的傷口再次撕開。
隻有他自己一人,一遍又一遍地,將那模糊的、且為數不多的與母妃相處的片段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的腦海裡回憶……
“開啟吧。”
景弈收回手,深吸口氣吩咐著。
柳聞鶯和鈴鐺親自開啟,裡麵裝著的是滿滿一箱塵封十餘年的司記司宮中文冊,數十本書卷紙頁泛黃卻墨香陳久。
箱中首卷,便是厚厚一疊宮人籍冊,裡麵詳細記錄著太子妃剛執掌後宮的那段時間各宮宮女、女官選補、調遣、黜免、遣歸、病故等資訊。
一筆一畫,記得分明。
下麵還夾雜著某幾年間宮妃起居文記,位份遷轉、分例支取。
後麵更是六局文書副本:
尚儀禮樂經籍出入之目、尚服儀仗衣飾領用之簿、尚食膳食采辦發放之錄,更有司闈門禁、尚工營造修繕卷宗,凡宮內文牒出入、印信審核,皆在此間。
柳聞鶯將這些冊子一一清點出來,粗略一掃,果然並非同一時段的年份,應當是陳熹在不同時間整理舊檔時,趁機藏起來的。
蘇媛也在一旁細細看了好幾眼,感慨說道:“婆母當年掌理六宮,所做之事甚多,雖然這裡麵有許多都是六局之事,可是裡麵卻不乏婆母的各種口諭。”
柳聞鶯立在一旁,望著滿箱舊卷默然。
她也曾經整理過舊檔,這一箱子的紙墨,現如今放在司記司裡能夠記錄的纔是陳熹所謂的“幾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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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寫多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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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我想休沐出宮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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